陆燃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霍悠铭走进客厅,看见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把紫砂壶,往两只杯子里斟茶。
动作不紧不慢,和青子吟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见霍悠铭端起其中一杯,放在茶几对面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小心烫。”
三个字,轻得像是在哄什么人。
陆燃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转身,快步走出‘云江一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扇门缓缓合上,二楼窗户里那盏昏暗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余味’。
推开三楼包厢的门时,余臣正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他进来,余臣抬起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陆燃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端起余臣面前那杯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他却像是没感觉,放下杯子,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余臣没有催他。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新杯子,重新倒了杯热茶,放到陆燃手边。
然后坐回藤椅里,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余臣。”陆燃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嗯。”
“霍悠铭……他好像不太对。”
余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陆燃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把今晚在‘云江一梦’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霍悠铭剪了头发、刮了胡子,说“挺好的”,说“子吟在家等我”,给空无一人的位置斟茶,说“小心烫”。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余臣,他是不是……这里出了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余臣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
陆燃皱眉:“什么意思?”
余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窗。
十二月的夜风裹着寒意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包厢里凝滞的空气。
“陆燃。”他背对着陆燃,声音不高,“你有没有想过,霍悠铭可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燃一愣:“知道?知道还那样?”
“知道。”余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知道子吟不在了。但他选择……不出来。”
陆燃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选择不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你是说,他故意把自己困在那里?困在那个……子吟还在的幻觉里?”
余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陆燃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那是病!得治!不能由着他——”
“陆燃。”余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你觉得,霍悠铭不知道自己有病吗?”
陆燃张了张嘴,又闭上。
知道吗?
他想起今晚霍悠铭说“子吟在家等我”时的表情。
不是癫狂,不是恍惚,而是一种清醒的、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不知道自己病了的人能装出来的。
“他知道。”余臣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进陆燃耳里,“他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产生了幻觉,知道自己每天回去等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不愿意出来。”
“因为出来了,子吟就真的走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燃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就这么让他……病着?”
余臣走回桌边,拿起那把已经空了的茶壶,又放下。
“有时候,”他说,声音很轻,“病着,比醒着好受。”
陆燃猛地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泛着红。“余臣,你他妈在说什么?那是病!幻觉!他这样下去迟早——”
“迟早什么?”余臣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迟早崩溃?迟早出事?陆燃,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能去公司、能开会、能签文件、能跟人说话,靠的是什么?”
陆燃愣住了。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每天准时下班,靠的是推开那扇门,靠的是给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斟茶,靠的是说“子吟在家等我”。
靠的是那个幻觉。
那个让他觉得青子吟还在、还在画架前画画、还在等他回家泡茶的幻觉。
“你是说……”陆燃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幻觉,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
余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像是看透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平静。
陆燃跌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青子吟走之前说的话。
“阿燃,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做傻事。”
他当时以为青子吟说的是别让霍悠铭跟着他去死。
现在他才明白。
青子吟说的“傻事”,不是去死。
是活着。
是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清醒地、痛苦地、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而霍悠铭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
他活着,但他活在一个有青子吟的幻觉里。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不愿意醒来。
陆燃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余臣。”
“嗯。”
“我们……就这么看着?”
余臣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掌心贴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看着。”他说,声音很低,“他需要人看着。但不是我们。”
陆燃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是子吟。”余臣说,“他需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子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