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在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半分准备的重逢里,孟晚橙的心底究竟翻涌着多么剧烈的慌乱,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愧疚,又陷入了多么无助的手足无措。她像是被当场抓住的逃兵,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逃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曾在无数个清醒的深夜里反复告诫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马嘉祺的面前,不要再贸然闯入他们早已平静的生活,不要再亲手揭开他那些她亲手造成、本以为早已慢慢愈合的伤疤。她曾无比坚定地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像两条在生命里短暂交叉过后,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直线,从此各自奔赴不同的远方,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事,不听旧人音,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永不相见。
可命运偏偏就是如此残忍,又如此爱捉弄深陷过往的人,它不动声色地布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局,让她以最不起眼、最渺小卑微、最狼狈不堪的姿态,毫无防备地,一头撞进了他早已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世界里。
而马嘉祺,同样也从未有过一秒钟的预想,从未设想过会在这样正式、这样公开、这样满是工作人员的场合,再次见到那个一声不响、凭空消失了整整两年的人。他曾用尽两年的时间,强迫自己将她彻底从记忆里剥离
将那段滚烫又破碎的过往狠狠深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将所有汹涌的爱恨、不甘与思念,全都强行归于表面的平静。他曾无数次自我催眠,以为就算有朝一日真的再度重逢,他也一定可以做到云淡风轻,可以做到坦然面对
可以做到真正的毫不在意、不动声色。可直到孟晚橙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麻木与冷漠,全都在那一秒钟里,溃不成军,土崩瓦解。
他在脑海里设想过一千种、一万种重逢的场景,设想过街角偶遇,设想过遥遥一望,设想过坦然擦肩,却唯独没有想到,现实会是现在这样。
她低着头近乎透明,像一个做错了天大错事、惶恐不安的孩子,安静又怯懦地缩在人群最后方,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彻底失去。
而他,只能死死冷着脸,强迫自己装作全然陌生,逼着自己视而不见、不闻不问,连一句最简单、最平淡、最客套的“好久不见”,都哽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相遇,不是他们年少心动时满心憧憬的模样,不是温柔,不是美好,不是释怀,更不是圆满。
而是满室的尴尬,是难言的局促,是压在心底的愧疚,是无法言说的压抑,是横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是伸手也触不到的现在。
会议室里工作对接的对话依旧平稳地继续着,纸张翻动、键盘敲击、轻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派正常有序的工作氛围。没有人察觉,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在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素不相识的人之间
究竟翻涌着怎样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究竟埋藏着怎样沉重又疼痛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爱得有多深刻多滚烫,如今就有多痛多煎熬;曾经有多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如今就有多遥远生疏、咫尺天涯。
谁能想得到呢。那个曾经亲密无间、可能许诺过一生一世、约定过岁岁年年的两个人,再度见面时,竟然只能装作素不相识,只能在心底兵荒马乱、天翻地覆,表面上却要强撑着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以最冰冷陌生的身份,去面对最熟悉入骨的人,以最克制遥远的距离,去掩藏最汹涌难平的心事,以最平静无波的外表,去承受最煎熬折磨的重逢。
而这场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遇见,没有半分惊喜,没有半分温暖,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柔,只有藏不住、掩不掉的深深遗憾,和挥之不去、抹之不掉的浓浓心酸。
令孟晚橙浑身紧绷、僵持到近乎窒息的尴尬气氛,在林屿与经纪人一来一往、有条不紊的专业工作对接中,得到了片刻的缓解,缓缓褪去了几分。会议室里那股仿佛凝固成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凝滞空气,也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松动,不再像刚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晚橙小心翼翼地递完手里最后一份资料与物件,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随后便如同得到赦免一般,安安静静地退回到林屿身侧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将自己彻底藏进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轻轻交叠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不敢随意转动身体,甚至连每一次呼吸,都依旧保持着极轻、极浅、几乎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细微节奏。
她用尽全身力气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再次成为全场视线的焦点,更怕自己细微的动静,会惊扰到不远处那个,让她心跳失控、满心愧疚的人。
马嘉祺缓缓垂落眼眸,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叠设计稿与高清效果图上,方才那一身拒人千里、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稍稍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他长久以来面对舞台与工作时独有的、极具魅力的专注与认真。
他微微前倾挺拔的身体,骨节分明、线条干净好看的手指轻轻点在纸面的某一处细节上,原本淡漠疏离的眉眼微微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而安静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复杂、无人能懂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稳重。
下一秒,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林屿,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语气平稳冷静、条理分明,一字一句,慢慢说起自己对这次舞台造型的具体需求与专业想法。
“整体风格可以偏利落一点,线条不用太复杂,干净为主,舞台灯光打下来的时候,面料的反光度要控制好,不要太过刺眼,这次舞台动作幅度比较大,所以肩线和袖口的处理要灵活一些,不影响发挥。”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节奏沉稳,语气冷静专业,每一句都精准到位、切中要点,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沉稳与独立主见。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没有多余的面部表情,整个人都彻底沉浸在严肃的工作状态里,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极具吸引力的专注气场。
孟晚橙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一尊无声的剪影,前辈林屿与经纪人都在认真聆听、仔细讨论着各项细节,没有人留意到她悄悄飘过去的目光,更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早已不受控制、不受理智约束地,牢牢落在了马嘉祺的身上。
她就那样怔怔地、失神地望着他。望着他认真思考时微微蹙起的清秀眉尖,望着他低声说话时轻轻开合的薄唇,望着他垂眸看稿时柔和流畅的侧脸线条,望着他在会议室暖光映照下干净利落、精致好看的轮廓。
明明在这两年漫长又孤寂的时光里,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无数次刻意回避又忍不住点开的页面里、在那些无意间刷到的舞台照片与新闻片段中,早已无数次见过光芒万丈、耀眼夺目的他。
她见过他站在万人舞台中央的璀璨,见过他聚光灯下自信张扬的模样,见过他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耀眼,隔着冰冷的屏幕,远远望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可此时此刻,他就那样活生生、真切切、安安静静地坐在离她不过几米远的地方
不再是屏幕里模糊的光影,不再是照片里静止的画面,而是有温度、有气息、有轮廓的真实存在。那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近在咫尺的鲜活感、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的冲击力,是任何高清电子屏幕、任何精致静态画面都永远无法比拟、也永远无法替代的,强烈到让她瞬间失神,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认真思索的样子,专注工作的样子,冷静表达的样子,沉稳自持的样子……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像一双无形却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呼吸,让她瞬间忘了周遭的一切。
孟晚橙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慌乱地、失控地加速跳动,心底最柔软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声音,悄悄冒了出来。
……好帅啊,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来得又猛又直接,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瞬间微微发烫,泛起一层薄红。
她慌忙慌乱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般慌乱地不停颤动,心脏砰砰砰地疯狂狂跳,力道大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
明明前一秒还沉浸在深重的愧疚、无措的慌乱与不安里,明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再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明明他们早已走到如今咫尺天涯、生疏陌生的这一步,明明她没有任何资格再为他心动。
可只要看见马嘉祺这样认真专注的样子,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反复提醒自己的底线,都会在一瞬间变得不堪一击,轰然崩塌,这个人,不管隔了多少时光,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不管用怎样冰冷疏离的眼神对待她。
只要他一认真,一沉静,一开口,她还是会像当年那个藏着小心思、偷偷为他心动的小女孩一样,轻易就被他牢牢吸引,再也挪不开目光。他认真工作的模样,他冷静说话的模样,他眉眼低垂的模样,他周身沉稳的模样,每一幕,都好看得让她心跳失控,让她心甘情愿沉溺。
孟晚橙死死咬着微微发颤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移开滚烫的视线,强行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可耳朵里,却满满都是他低沉好听、让人安心的声音,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他刚刚认真专注的温柔侧脸。
心跳乱了,呼吸乱了,连脑海里的思绪,全都彻底乱了, 她没出息一样,就算隔了整整两年,就算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就算她此刻满身狼狈、身份卑微,她还是,毫无办法、毫无抵抗之力地,觉得他好帅,好看到,让她再次心甘情愿,不顾一切,沉溺其中。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交谈声还在平缓地继续,马嘉祺那低沉又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不紧不慢地落进孟晚橙的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轻轻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她表面上依旧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座位上
姿态规矩又安分,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最清楚,此刻她的脑海里早已乱成了一团汹涌的麻,像是有两个完全对立的自己,在意识深处疯狂地拉扯、厮杀、挣扎,让她几乎要撑不住表面的平静。
一个是仍旧不受控制、忍不住为他心动的她,是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抬眼望向他的她,是会在看清他认真侧脸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轻轻感叹“好帅啊”的她。
而另一个,却是无比清醒、又无比刻薄冷酷,不断在她耳边敲打、斥责,让她无处可逃、无处躲藏的小人。
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站在她意识最深、最隐秘的地方,双手紧紧叉着腰,一双眼睛通红得像是刚哭过,带着满腔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与无力,一遍又一遍、对着她无声地嘶吼、质问。
“孟晚橙啊孟晚橙……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究竟像什么话?”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那道尖锐又心疼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盘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毫不留情地狠狠扎在她最柔软、最脆弱的心口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你现在缩在这个最不起眼、最偏僻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像个透明影子一样任由别人吩咐指使,做着最琐碎卑微的事情……你这样,觉得很委屈吗?觉得很可怜吗?觉得自己很无辜吗?
可你好好想一想,如今这一切难堪、这一切窘迫、这一切痛苦,难道不都是你当年亲手一步一步选出来的吗?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当初一声不响、毫无预兆就转身离开的人是谁?
当初连一句像样的解释、一句正式的告别都不肯留下,就那么狠心丢下他一个人消失无踪的人是谁?当初亲手推开那个把你捧在手心上、满眼满心都是你、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的温柔少年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