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羊羊那句失言,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冻结了基地里原本带着些许新奇介绍的氛围。
灰太狼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金属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无力的自责:“都是……都是那个诡异的家伙!那块该死的石头!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秘人!”
但此刻,喜羊羊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懒羊羊的话抓住了。
“澜澜第一次发病……”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急切或痛苦,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必须要知道真相的决绝。
喜羊羊看向捂着嘴、眼神慌乱闪躲的懒羊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懒羊羊,”
他叫着懒羊羊的名字的名字,语气清晰而坚定,“告诉我。”
“澜澜第一次发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请求,是要求。
他必须知道,那个他爱着的、总是冷静聪慧又带着点傲气的女孩,在他“死去”的岁月里,究竟被逼到了何等境地。
懒羊羊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求助般地看向美羊羊和沸羊羊。
美羊羊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她还是对懒羊羊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事,瞒不住的。
喜羊羊有权知道,这是他对澜太狼那份沉重的爱与愧疚中,必须承受的一部分。
沸羊羊也叹了口气,拍了拍懒羊羊的肩膀,示意他说吧。
懒羊羊放下捂着嘴的手,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也像是在鼓起勇气。
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轻松或带着零食的含糊,变得有些干涩和低沉:“那是……五年前。”
懒羊羊眼神有些飘远,“你们已经失踪了十年,小月亮那时候九岁,身体经过多年调养,虽然比普通孩子弱些,但已经稳定了很多,不用总住医院了。
澜太狼的事业也基本稳固,她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已经‘走出来了’,至少在工作上雷厉风行,无可挑剔。”
“但那只是表面。”美羊羊轻声补充,语气沉重,“十年的寻找,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灭,加上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和商场的巨大压力……她内心的那根弦,其实一直绷得很紧,很紧,只是她太要强,从来不让我们看见。”
懒羊羊点点头,继续道:“那天……其实原本是个好日子,是小月亮的九岁生日。
澜太狼推掉了所有工作,在基地给我们和小月亮准备了小小的生日派对,想给孩子一个快乐的回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在派对快开始的时候,基地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外敌入侵那种,是……最高优先级的疑似目标信号捕捉警报。”
喜羊羊和灰太狼的心同时一紧。
“那是一个来自极其遥远、我们从未探测过的扭曲空间的异常能量波动,波动频率……和当年你们失踪时,实验室残留的最后一丝能量痕迹,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吻合度。”沸羊羊接过话,声音严肃,“这是十年来,匹配度最高的一次信号。”
暖羊羊叹了口气:“我们都愣住了。而澜澜……她脸上原本因为小月亮生日而有的、非常难得的柔和笑容,瞬间就凝固了,她手里的生日蜡烛掉在了地上。”
“她几乎是扑到主控台前的。”懒羊羊回忆着,语速加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却极不稳定的信号点,嘴唇颤抖着,命令立刻启动所有备用能源,启动最深度的解析和追踪程序,不计一切代价锁定它!”
“我们劝她,今天是孩子生日,而且信号极不稳定,很可能又是宇宙乱流或者什么未知天体现象造成的巧合……”美羊羊眼中泛起泪光。
“可是澜澜……她听不进去。她像是着了魔一样,反复念叨着‘这次一定是’,‘十年了,终于有真的了’,她甚至……推开了跑到她身边、想让她陪自己吹蜡烛的小月亮……”
喜羊羊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小月亮当时……哭了。”暖羊羊的声音哽咽了,“他那么小,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为什么对着冰冷的屏幕那么激动。
澜澜只是匆匆抱了他一下,说了句‘妈妈有很重要的事,乖’,就让保姆机器人带他去了休息室。”
“解析和追踪开始了。”沸羊羊沉声道,“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信号时断时续,干扰极大。澜太狼就站在大屏幕前,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我们轮流给她送水送吃的,她碰都不碰,就那么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懒羊羊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信号似乎越来越清晰,坐标快要被初步锁定的前一刻……屏幕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雪花,然后彻底黑掉了系统报告:目标信号源彻底消失,能量特征湮灭,判定为‘高维空间瞬时坍塌造成的观测幻影’。”
“简单说,”沸羊羊痛苦地闭了闭眼,“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由宇宙自然现象伪装成的‘假希望’。”
懒羊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当‘信号无效,追踪失败’的最终结论弹出来时……”
“澜太狼…她没哭,也没喊。”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头去撞面前坚硬的操作台边缘。”
“没有声音,就是很轻的‘咚’、‘咚’声。”
“我们吓疯了,冲过去拉她。
她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是空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十年’、‘又是假的’、‘我受不了了’、‘放过我吧’……”
美羊羊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开始挣扎,把操作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对着空气尖叫……完全失控了。
我们几个人都按不住她,最后是村长启动了紧急镇静程序……她才慢慢安静下来,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眼神涣散……”
“那是她第一次……彻底崩溃,也是……最严重的一次。”沸羊羊的声音嘶哑,“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被控制住。
之后,她被确诊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不得不立即开始强化的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专人看护,不能接触任何可能刺激她的信息,连小月亮都要小心地、慢慢地重新接触她……”
基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伙伴们压抑的抽泣声。
喜羊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用头撞操作台”、“眼神是空的”、“我受不了了”……这些描述像最锋利的刀子,将他凌迟。
原来,在他缺席的漫长岁月里,她承受的不仅仅是寻找的绝望和生活的重压,还有一次次被“希望”戏弄后,精神防线最终溃堤的……毁灭性打击。
灰太狼也听得面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伙伴们提起那段往事如此沉重,为什么澜太狼现在看起来如此“平静”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
因为那层“冰”,是她用无数次崩溃和药物,在彻底破碎的心灵废墟上,艰难重建起来的、脆弱不堪的……保护壳。
而他们归来的惊喜,对她而言,或许正是可能击碎这层保护壳的、最不可预测的“刺激”。
喜羊羊缓缓闭上眼睛,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