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憋着一肚子被稻草人戏耍的邪火,带着他那支愈发庞大也愈发杂乱的队伍,
沿着渭水北岸,闷头往东边山西方向赶。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离开陕西这鬼地方,到山西吃香的喝辣的去!
不过,这路走得可一点都不轻松,尤其是经过渭水南岸那段。
整个队伍,从上到下,包括高迎祥自己,一靠近渭南地界,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心里直打鼓,脚步不自觉地就加快了。
为啥?怕啊!
王二上次在西安城被钟擎的辉腾军和那个什么神什么营揍得全军覆没的惨状,
消息早就在各路流贼里传遍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铁甲骑兵刀枪不入啦,什么火器打得比下雨还密啦。
高迎祥虽然没亲眼见过,可听多了心里也发毛。
他手底下那些头目,更是紧张得不行,不停地派探马往南边张望,生怕那片看起来平静的河滩地后面,突然冲出来一群黑甲杀神。
“都快点!别磨蹭!过了这段就好了!”
李自成骑在马上,督促着自己手下的人马。
他算是比较镇定的,但过河时也忍不住多看了南岸几眼。
张献忠则是一边催马快走,一边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这渭南是阎王殿吗?过个路都提心吊胆!
等老子到了山西,兵强马壮了,非得回来找那帮铁罐头算账!”
说是这么说,可他抽打马匹的鞭子一点没留情,跑得比谁都快。
高迎祥听着手下人的嘀咕,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对旁边的李自成低声道:
“自成啊,你说……那钟擎的兵,真就那么邪乎?”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才道:
“舅舅,外甥在甘州是见识过边军厉害的。钟擎的兵比边军还强,怕是所言非虚。
咱们现在惹不起,躲着点是正理。等到了山西,站稳脚跟,再从长计议。”
高迎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狠狠夹了夹马腹。
他这“闯王”当的,还没进山西呢,先被一条河吓得够呛,想想也是憋屈。
提心吊胆地快速通过了渭南区域,队伍才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们沿着渭水北岸继续东行,在韩城附近寻找渡口,准备北渡黄河,进入山西。
这一路上,他们不再像在陕北那样敢于围攻府县大城,主要是绕过城镇,劫掠沿途防御薄弱的村镇补充给养,裹挟青壮,速度倒是不慢。
渡过黄河后,便进入了山西地界。
高迎祥部首先抵达的是河津县一带,随后沿着汾河河谷,向东北方向的稷山、新绛等地移动。
他们的策略很明确,避开防守严密的中心城市,专挑那些兵力空虚、富庶的州县和村镇下手。
山西果然富庶,尤其汾河沿岸,村镇密集,物产丰饶。
高迎祥的部队如同饿狼冲进了羊圈,狠狠饱餐了几顿,抢夺了大量粮食财物,队伍不但没有因行军而损耗,反而又“胖”了一圈,士气也恢复了不少。
高迎祥看着日渐丰盈的粮车和身后黑压压的人马,脸上总算又有了笑容,觉得军师老顾这主意出得真不错,山西真是个好地方!
他们一路劫掠,一路向东南方向的运城地区滚进。
那里是晋南平原的核心,土地肥沃,商贾云集,在高迎祥看来,简直就是一块摆在嘴边等着他去吃的大肥肉。
只要到了运城,站稳脚跟,他“闯王”的基业,就算是在山西扎下根了。
至于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心里发怵的钟擎,反正隔着黄河呢,暂时也管不到山西来!先快活几天再说!
高迎祥带着他那帮人在山西最南边,靠着运城那块肥地暂时扎下了根,虽然时不时还得出去“打粮”,但总算暂时避开了陕西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钟擎。
他哪里知道,钟擎不是没工夫搭理他,是压根没把他当盘主菜,正憋着更大的招呢。
可有人急啊!急得嘴上都快起燎泡了!这人就是山西巡抚陈奇瑜。
陈奇瑜坐在太原的巡抚衙门里,接到南边各州县雪片般飞来的急报,
说什么“闯贼”高迎祥大队人马渡河入晋,正在南边几个县闹得天翻地覆。
他当时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这帮天杀的!怎么跑山西来了?!”陈奇瑜在签押房里急得直转圈。
他好不容易靠着跟毕自严合作,把山西那些流民灾民一拨拨送到北边铁路工地换粮食,
眼瞅着地方渐渐安稳,府库也见了点底粮,自己这小日子正过得有滋有味,颇有几分“治世能臣”的感觉。
这流贼一来,不是全搅和黄了?
他不敢怠慢,赶紧研墨铺纸,一天之内连上了三道加急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奏折里把情况说得十万火急,什么“流寇数十万,糜烂晋南”,“恳请天兵速剿,以解倒悬”,就差直接说“再不来人山西就要完蛋了”。
可朝廷的回复,等了好几天才到,内容却让陈奇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回复很简单,核心意思就几点:流贼动向朝廷已知晓,着你部严守太原及要隘,勿使北窜。
未得明令,不得浪战。耐心等待,自有“工作队”前往处置。
“严守?勿使北窜?等待工作队?”陈奇瑜拿着回复,哭笑不得。
这等于告诉他,你就蹲在太原城里好好看着,别出去找流贼打架,等着别人来帮你擦屁股!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他陈奇瑜好歹也是一省巡抚,封疆大吏,手里现在有兵有粮,难道就干看着流贼在自家地盘上撒野?
他又气又无奈,在衙门里唉声叹气。
师爷在一旁小声提醒:
“东翁,朝廷既然让等‘工作队’,怕是稷王殿下已有安排。咱们硬来,恐怕不妥。不如……走走别的门路,打听打听?”
陈奇瑜眼睛一亮,对呀!朝廷的路子走不通,可以走后门啊!
他立刻想起一个人——毕自严!
老毕现在可是进了京,当了户部尚书,是天子近臣,更是稷王殿下眼前的红人!
当初自己在山西搞“劳务输出”,可没少跟当时还是宣大总督的毕自严打交道,
两人合作愉快,自己靠着输送流民换回了不少救急的粮食,老毕靠着人力加快了铁路进度,算是结下了一段不错的交情。
他立刻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详细说了高迎祥入晋的麻烦,也诉说了自己的为难和想有所作为的心思,派人快马送往京城毕府。
在信末尾,他还忍不住带上了点小小的炫耀和底气:
托毕部堂您的福,咱们当初那法子好,如今山西库里有粮,手里有兵,下官还真想撸起袖子,跟南边那帮不知死活的流贼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也好让朝廷看看,我山西镇,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信送出去了,陈奇瑜心里踏实了些,也找回了不少自信。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心里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陈奇瑜,可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城里发抖的庸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