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管泉和胡璃回到三里铺时,其他人已经在周掌柜安排的院子里歇下了。周掌柜做事周到,不仅借了院子,还让人送了热汤饭来。
管泉推开院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秦飒第一个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白洛瑶正在给火盆添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夏星还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着。叶语薇靠在她旁边,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喝着。
乔雀和石研蹲在墙角,对着那张地图在低声说着什么。许二狗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
凌鸢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清冰枕在她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管泉进来时,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管泉在火盆边坐下。
胡璃挨着她坐下,把那碗一直温着的热汤递给她。
管泉接过,喝了一口。
秦飒开口。
“见着人了?”
管泉点头。
“边军的人。我爹当年的上司。”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递给秦飒。
秦飒接过,看了一遍,递给乔雀。
名单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管泉手里。
管泉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他说,”管泉开口,“那些人不会让我活着进京城。”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秦飒说:“那就让他们试试。”
管泉看着她。
秦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乔雀开口。
“从雍州到京城,走快的话,十天。”
石研接话:“但得看走哪条路。官道快,但容易被盯上。山路慢,但能藏人。”
夏星拨了拨算盘。
“干粮够八天。得在路上补给。”
叶语薇说:“药材也够。但要是打起来……”
她没说完。
白洛瑶接了一句:“我带着金疮药。”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管泉看着火盆,忽然开口。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胡璃转头看她。
管泉继续说。
“那份密约,是我爹和我伯父拿命守的。那张名单,是孙老爷子查了三十年的。那些人要杀的,是我。”
她顿了顿。
“你们没必要跟着送死。”
火盆里噼啪响着。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秦飒开口。
“管泉。”
管泉抬头看她。
秦飒说:“从隐泉山庄出来的时候,我们十个人是一起走的。过三关、取青圭、拿赤璋、进唐门、下荆州——哪一件是你一个人的事?”
管泉没说话。
秦飒继续说:“你爹的事,是你的事。但追杀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事。那份名单上有听雨楼的人,有靖王府的人——这些人,哪个跟我们没关系?”
她顿了顿。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你问问她们。”
她指了指白洛瑶。
“她在徐州被黑鸮卫追杀过。”
指了指夏星和叶语薇。
“她们在京城被人盯过梢。”
指了指乔雀和石研。
“她们在唐门禁地差点出不来。”
指了指凌鸢和沈清冰。
“她们从梁州背到荆州,背了几百里。”
最后指了指胡璃。
“她在山门口等了你两天一夜。”
秦飒看着管泉。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管泉沉默着。
胡璃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说过,”胡璃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管泉低下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湿痕。
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凌鸢靠着墙,看着这一幕。
沈清冰枕在她腿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的。”
凌鸢低头看她。
沈清冰没睁眼,继续说。
“夜不收出来的,都这样。一个人惯了。”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沈清冰睁开眼,看着她。
凌鸢问:“你也一个人惯了?”
沈清冰看着她,没答。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沈清冰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凌鸢的手。
夜深了。
火盆里的炭添了两次。
许二狗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又睡过去了。
管泉还坐着,盯着火苗出神。
胡璃靠在她肩上,呼吸匀长,睡着了。
秦飒靠着墙,闭着眼。白洛瑶靠在她旁边,也睡着了。
夏星终于停下了算盘,靠着叶语薇,睡着了。
乔雀和石研也靠着墙,睡着了。
凌鸢低头看着腿上的人。
沈清冰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蹙着的。她伸手,想抚平那道蹙纹。
手指刚触到眉心,沈清冰忽然睁开眼。
两人对视。
凌鸢的手停在她额前,收回来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沈清冰看着她。
“睡不着?”
凌鸢点头。
沈清冰动了动,坐起来,和她并肩靠着墙。
两人看着火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冰开口。
“你怕吗?”
凌鸢想了想。
“怕什么?”
沈清冰说:“去京城。”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更怕不去。”
沈清冰看着她。
凌鸢盯着火盆。
“我爹的账,还没算清。”
她顿了顿。
“那个姓邹的说的——那只手,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转头看她。
“你呢?怕吗?”
沈清冰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停下来。”
凌鸢看着她。
沈清冰继续说。
“从钦天监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逃出来就好了。后来发现,逃出来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
“那些古籍里写的东西,那些我背了一辈子却没人信的东西——我想让它们被看见。”
凌鸢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冰忽然说:“你背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凌鸢愣了一下。
沈清冰看着她,等着答案。
凌鸢想了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走。”
沈清冰嘴角动了动。
“现在能自己走了。”
凌鸢点头。
“嗯。”
沈清冰看着她。
“那你还要背吗?”
凌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沈清冰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沈清冰愣了愣。
凌鸢收回手,看着火盆。
“要。”
声音很轻。
但沈清冰听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
屋里,十一个人各自睡着、醒着、靠着、想着。
天亮之后,还要赶路。
但那是天亮之后的事。
现在,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