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的城墙比想象中更高。
青灰色的砖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端是雉堞,雉堞后面插着旗——靖王的旗,黑底红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口设了关卡。拒马、鹿角,还有一排手持长枪的守军。
管泉站在距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望着那道关卡。
秦飒走到她身边。
“进不去。”
管泉点头。
城门口盘查得很严。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回答盘问。守军的神色紧绷,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围城刚解,北狄退兵没几天。这时候的雍州城,草木皆兵。
胡璃翻开本子,飞快地画了几笔——城门布局、守军人数、换岗的间隙。
石研蹲在地上,借着雪地画了张简图。
“正面进不去。”她说,“除非有路引。”
乔雀问:“能弄到吗?”
石研摇头。
“难。这时候查得严,假的路引一眼就能认出来。”
众人沉默。
管泉盯着那道城门,盯了很久。
许二狗忽然开口。
“我……我有个办法。”
众人看向他。
许二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以前跟着商队跑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是雍州城里的商户,专门往北边贩茶叶的。他有路引,能进出城门。”
他顿了顿。
“他就住在城外三里铺。离这儿不远。”
秦飒看着他。
“他肯帮忙?”
许二狗想了想。
“他欠我一条命。”他说,“有一年商队遇上马匪,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说过,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秦飒和乔雀对视一眼。
管泉开口。
“去看看。”
三里铺是个小村子,在雍州城东边三里。
村口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许二狗探头看了一眼,往里走。
茶棚最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穿着绸面的棉袍,正在喝茶。看见许二狗,他愣了一下。
“二狗?”
许二狗走过去。
“周掌柜。”
周掌柜上下打量他。
“你还活着?我听说你们那支商队……”
许二狗点头。
“就剩我一个了。”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他给许二狗倒了碗茶,“来找我什么事?”
许二狗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想借您的路引用一下。”
周掌柜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许二狗。
“进城?”
许二狗点头。
周掌柜沉默了很久。
“二狗,”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按理说,你开口,我不该推。”
他顿了顿。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刚打完仗,城里查得严。路引借给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颗脑袋……”
许二狗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这事很重要。”
周掌柜看着他。
“什么事?”
许二狗摇头。
“不能说。但很重要。”
周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几个人?”
许二狗说:“一个。”
周掌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路引。
“用完还我。”他说。
许二狗接过,郑重地收好。
“谢谢周掌柜。”
周掌柜摆摆手。
“去吧。别害我。”
许二狗回到村口,把路引交给管泉。
“只能进一个人。”
管泉接过,看着那张路引。
胡璃站在她旁边。
“我跟你去。”
管泉摇头。
“我一个人就行。”
胡璃看着她。
管泉说:“这是我的事。”
胡璃没再说话。
管泉把路引收好,往城门走去。
胡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秦飒走过来。
“让她去吧。”
胡璃点头。
但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管泉走到城门口,把路引递上去。
守军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
“哪儿来的?”
“兖州。”
“进城干什么?”
“找亲戚。”
守军盯着她。
“什么亲戚?”
管泉面不改色。
“我舅。在城东开杂货铺的。”
守军又看了看那张路引,递还给她。
“进去吧。”
管泉接过路引,往城里走。
城门洞里很暗,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雍州城的主街很宽,两边是店铺、客栈、茶楼。人不少,但神色都紧绷着,走路的脚步很快,没人停留。
管泉顺着主街往前走。
她要找的地方,是城北的驻军衙门。
那份密约,要交给该交的人。
但该交给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交给靖王的人。
那是三十年前想用布防图换北狄出兵的人。
也不能交给禁军的人。
那名单上,有禁军统领的名字。
管泉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姓邹的门客说的——那个人手里,有半块虎符。
半块虎符。
边军的虎符。
虎符在谁手里,谁就能调动边军。
边军……
管泉心里一动。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西,有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管泉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
孙宅
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着粗布棉袄,眯着眼打量她。
“找谁?”
管泉说:“找孙老爷子。”
老头看着她。
“你是?”
管泉说:“管成海的女儿。”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
“进来。”
院子里很安静。
老头把管泉领到正屋门口,掀开门帘。
“老爷,人来了。”
屋里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旧棉袍,正对着火盆烤火。他抬起头,看着管泉。
管泉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老人开口。
“你长得像你爹。”
管泉没说话。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管泉坐下。
老人看着她。
“你爹死的时候,我在边关。没能去送他。”
他顿了顿。
“三十年了。”
管泉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
老人看着那个木盒。
“这是什么?”
管泉说:“我伯父守了三十年的东西。”
老人打开木盒,取出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
看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木盒,合上盖子。
沉默了很久。
“你伯父,”他问,“现在在哪儿?”
管泉说:“死了。”
老人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我也是边军的人。”他说,“三十年前,你爹和你伯父是我手下最好的探子。”
他看着管泉。
“他们出事之后,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让我不敢再查下去。”
管泉问:“为什么?”
老人看着她。
“因为那只手,伸得太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虎符。
“这是你爹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他说,有人想用边军做交易。这半块虎符,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看着管泉。
“我替他守了三十年。”
管泉看着那半块虎符,又看看自己怀里那两块玉。
老人问:“你打算把这密约交给谁?”
管泉想了想。
“该交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管泉。
“这是三十年来,我查到的东西。”
管泉接过,展开。
是一份名单。
很长。
有靖王府的人,有听雨楼的人,有京城禁军的人,有北狄的人。
还有几个名字,她不认识。
但她认得其中一个。
姓邹。
老人看着她。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管泉说:“京城。”
老人点头。
“这些东西,带到京城去。”他说,“交给该交的人。”
他顿了顿。
“路上小心。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进京城的。”
管泉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和那两块玉,那封信,那份密约,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
“谢谢孙老爷子。”
老人看着她。
“你爹是好样的。你伯父也是。”
他顿了顿。
“你也是。”
管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坐在那里,对着火盆,一动不动。
她推门出去。
天快黑了。
管泉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雍州城。
城墙上,靖王的旗还在风里飘着。
她转过身,往三里铺走去。
胡璃站在村口,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管泉走到她面前。
胡璃上下打量她。
“没事?”
管泉摇头。
“没事。”
胡璃松了口气。
管泉伸手,握住她的手。
胡璃愣了一下。
管泉没松手。
“走吧。”
两人往村里走去。
身后,雍州城的城门慢慢关上。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