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瞳术催动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死死盯向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灵力流转,没有生命辉光,没有法则缠绕……
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注视下,林云引以为傲、能洞悉能量本质的“真视之瞳”。
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绝对的“空无”。
不是隐藏,不是屏蔽。
而是仿佛他观测的对象,本身就不在“能量”、“物质”、“生命”这些常规观测维度之内!
但对方又确确实实坐在那里。
篝火的光芒能在他衣服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能被看见,能被感知到“存在”,却无法被“解析”!
这种矛盾带来的认知冲击,远比看到一个能量滔天的至尊更加令人惊骇。
林云握着木签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极致的震惊之后,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恢复了平静。
甚至,他还缓缓咀嚼了一下口中的烤肉,然后咽了下去。
目光迎向对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质问。
只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陌生人突然出现的警惕与疑惑。
陈曦、皇甫清、小樱也在瞬间绷紧了身体。
她们虽无“真视之瞳”,但身为强者的本能,让她们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的“不同寻常”。
气氛骤然凝固,只有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男子似乎并未在意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他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了篝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烤肉上。
又扫了一眼围坐的四人。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被食物吸引的神情。
那深邃眼底似乎也漾开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人”的涟漪。
“很香。”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缓而清晰的质感。
像是亘古不变的磐石在风中发出低鸣。
“味道……很‘真’。”
他说着,目光终于从烤肉上移开,落在了林云四人身上。
在他们那身沾满尘土、略显破损的万灵学院制式训练服上停顿了一下。
“学院里的火,如今还能烤出这样的味道?”
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林云压下心头翻腾的巨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带着学员应有的、对陌生人的基本礼貌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
“前辈也知晓万灵学院?晚辈几人确是学院学员,外出历练,在此暂歇。不知前辈……?”
他没有追问对方身份,那毫无意义。
“知晓?算是吧。”
男子回答得模棱两可,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食物上,很直接地问道:能分我一些么?这香气,让我觉得……有些饿了。”
他的用词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家常感。
但“觉得饿”这个词,从一个让林云“真视之瞳”都看不出深浅的存在口中说出。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前辈不嫌弃这粗陋野味,请便。”
林云说着,主动从篝火上取下两串烤得油光发亮、火候正佳的肉串。
用干净的叶片托着,隔空平稳地送至对方面前。
男子伸手接过。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能量外溢,就是普通人接东西的样子。
然后,他低头,嗅了嗅,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满意。
接着,咬下一口。
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闭着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林云,深褐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平淡的叙述:
“火候,精准得像在锤炼胚体。香料,调和得如同配伍药剂。你对‘处理’这件事本身,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欲和完美倾向。这很有趣。”
他的点评直接点出了林云“锻造”和“制药”能力在烹饪中的无意识投射。
一针见血,却又不含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林云心头再震,面上却只是微微欠身:
“前辈过誉了,只是胡乱烤制,充饥而已。”
“胡乱?”
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肉,慢慢咽下。
“‘真’的东西,很少是胡乱做出来的。就像你们四个……”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陈曦、皇甫清和小樱,最后又落回林云身上。
“伤痕是真的,疲惫是真的,彼此间的信任和依赖……也是真的。但你们坐在这里的‘缘由’,却像隔着一层雾。”
他的话依旧平淡,却让四人瞬间如坠冰窟!
林云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
“前辈目光如炬,晚辈等人确实刚经历一番苦战,有些狼狈。至于缘由,不过是学院寻常的历练任务罢了。”
“任务?”
男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听到孩童谈论游戏般的淡淡意味。
“那不重要。”
他目光重新变得悠远,像是在对林云说,又像是在对着篝火自语:
“重要的是,你们此刻‘存在’于此。像几颗被风吹到一起,又恰好落在火堆旁的石头,各有棱角,却又暂时契合。火烤着你们,你们也影响着火。这画面本身,就值得一看。”
他吃完了第二串烤肉,将木签轻轻放在脚边,动作随意却自然。
“肉很好吃,谢谢。”
他再次道谢,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林云别在校服上的名牌。
“云!”
“是。”林云谨慎应答。
“云……”
男子低声念了一遍。
深褐色的眼底似乎有极其浩瀚的景象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云无定形,却可聚雨成泽,亦可蔽日遮天。名字不错。”
他站起身,依旧是那身普通的衣衫。
却仿佛瞬间与整个荒原、夜空、乃至更广阔的某种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继续烤你们的火吧。”他说,“这荒野夜晚还长,火光虽微,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便也够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岩架外无边的黑暗走去,步伐不快。
林云的“真视之瞳”死死锁定,然而仅仅三步之后,那身影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痕。
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了。
没有过程,没有痕迹,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天地间一抹随时可以抹去的幻影。
篝火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