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陈凡睁开眼。
天色依旧,阳光依旧,仿佛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石桌对面,盘古依旧闭目,但气息平稳。
树下,尼卡斯罗特静静站着,指尖硬币停止转动。
井沿上,色欲已经不在。
墙角,贪婪依旧缩着,但触须不再颤抖。
陈凡站起身。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清澈,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和终焉之都镜中倒影有七分相似,和彼岸者有七分相似,和原初记忆中那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也有几分相似。
但不一样。
眉宇间少了彼岸者的疲惫,少了原初的漠然,多了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凡尘的烟火气。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色欲走到他身边,同样低头看着井水。
那井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不是那玫红缭绕的色欲,而是一个寻常女子的模样,眉眼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很久远的怀念。
“这井。”
她轻声说。
“能照出本心。”
陈凡没有说话。
色欲看着井中那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媚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的味道。
“原来我长这样。”
她说。
“都快忘了。”
陈凡转头看她。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走?”
色欲沉默片刻。
“不知道。”
她说。
“可能……想看看,除了‘欲’,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
“傲慢说我背叛。”
“但我不觉得。”
“我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陈凡看着她。
良久。
“这条路,不好走。”
色欲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从前的媚意,却不刺眼。
“不好走,才值得走。不是吗?”
陈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井水中那两张倒影。
一张是他自己。
一张是色欲。
两个从不同来路、却走到一起的人。
身后,盘古的声音忽然响起:
“歇够了?”
陈凡回头。
盘古已经站起身,战斧提在手中,目光沉静。
尼卡斯罗特也从树下走来,风衣下摆轻轻飘动。
贪婪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触须微微扭动,小心翼翼地问:“要……要走了吗?”
陈凡看着他们。
盘古,那个曾经与他生死相搏、如今并肩而立的兄弟。
尼卡斯罗特,那个等了无尽纪元、终于等来主人的仆人。
色欲,那个从混沌侧走出、选择另一条路的同行者。
贪婪,那个满嘴利益、却一路跟到现在的胆小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走。”
他说。
“但……”
他顿了顿,看向小院那扇木门。
“这门,留着。”
“累了,还能回来歇。”
没有人反对。
陈凡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推开门。
门外,是那片夹缝深处的虚空,灰蒙蒙的,没有尽头。
但这一次,陈凡看着它,不再觉得茫然。
身后,盘古、尼卡斯罗特、色欲、贪婪,依次踏出门槛。
木门在身后轻轻闭合,化作虚无。
陈凡抬起头,望向概念海的方向。
手背印记微微发热,那枚沉寂的契约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轻声说:
“走吧。”
五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夹缝深处。
身后,那片“绝对安全点”的坐标,缓缓隐匿,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扇木门,还在某处静静地立着。
门上两行字:
归去来兮
凡尘可栖
等待着,某个累了的人,再次推开它。
………………
夹缝虚空中,五道流光疾驰。
陈凡在前,盘古紧随其后,尼卡斯罗特居左,色欲居右,贪婪缩在最后。
五人的速度不算快——没有飞船,纯靠自身横渡虚空,消耗不小。
但他们没有停。
概念海的方向,在前方若隐若现。
贪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那个……小钥匙,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凡没有回头。
“概念海。”
贪婪的触须一僵:“还、还回去?!刚才六大侧系差点把咱们撕了!”
“刚才。”
陈凡说。
“不是现在。”
贪婪还想再说什么,色欲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媚意,只有一种淡淡的“闭嘴”的意味。
贪婪缩了缩,不说话了。
尼卡斯罗特忽然开口:“主人,前方有能量波动。”
陈凡停住。
五人同时停下,凝神感知。
片刻后,陈凡眉头微皱。
“……是感性侧的气息。”
色欲挑眉:“感性侧?涟漪那边的人?”
陈凡点头。
他沉默片刻。
“去看看。”
五人改变方向,朝那能量波动的源头飞去。
………………
波动源不远。
穿过几层稀薄的规则乱流,前方出现一片朦胧的水雾光影——感性侧的典型特征。
光影中央,静静悬浮着一道身影。
涟漪。
她独自一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什么人。
察觉到陈凡等人到来,她转过身,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来了。”
陈凡在她面前三丈处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涟漪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
“感性侧的直觉。”
她说。
“感应到契约的气息,就猜你们可能会走这条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凡身后的四人——盘古的警惕,尼卡斯罗特的微笑,色欲的平静,贪婪的畏缩。
“人还不少。”
她说。
陈凡没有接话。
“找我什么事?”
涟漪沉默片刻。
“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涟漪看着他,那水雾光影微微流转,仿佛在组织语言。
“感性侧……想与你合作。”
陈凡眉头微挑。
“合作?感性侧不是一向中立吗?”
“中立,不代表不能有朋友。”
涟漪说。
“之前在坟场外,我们合作过。后来在六侧围猎时,感性侧也站在你这边。”
“那是你个人。”
陈凡说。
“不是感性侧。”
涟漪笑了。
“你倒是敏锐。”
她说。
“没错,感性侧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支持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她顿了顿。
“但反对你的人,也不少。”
陈凡没有说话。
涟漪继续说:
“六大侧系中,理性、感性、观察三侧站在你这边——但观察侧只是记录,不参与;理性侧有阿加雷斯,但他不代表全部理性侧;感性侧有我,但我也代表不了全部感性侧。”
“真正完全支持你的,只有你身后这几个人。”
她看向盘古、尼卡斯罗特、色欲、贪婪。
“哦对了,还有混沌侧那两个——不过他们已经在你身后了。”
贪婪嘟囔:“我不是……我是被逼的……”
没人理他。
陈凡看着涟漪。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涟漪迎着他的目光。
“想说——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那些‘支持’你的人。”
涟漪说。
“阿加雷斯今天站你这边,明天未必。理性侧内部那些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感性侧这边,支持你的人越多,反对你的人就越疯狂。混沌侧那边,傲慢退了,但嫉妒还在,愤怒还在,他们不会放过色欲和贪婪这两个‘背叛者’。”
她顿了顿。
“至于毁灭和创造——”
她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凡沉默。
他知道涟漪说的都是真的。
六侧围猎虽然退了,但那只是暂时的。
根源契约在他手里,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只要契约还在,盯着他的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多谢提醒。”
他说。
涟漪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
“不客气。”
她说。
“毕竟,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钥匙’。”
她转身,准备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阿加雷斯让我转告你——”
她顿了顿。
“他说,理性侧内部,有叛徒。”
陈凡瞳孔微缩。
叛徒?
涟漪的声音继续传来:
“具体是谁,他还在查。但他让我告诉你,小心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水雾光影一闪。
涟漪的身影,消失在虚空深处。
陈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身后,尼卡斯罗特的声音响起:
“主人?”
陈凡没有回头。
“……听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概念海的方向。
那里,依旧是无尽的规则流、能量带、以及无数正在或即将发生的因果。
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因果中多了一道阴影。
叛徒。
小心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轻声说:
“走吧。”
五人继续前行。
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