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啊,”
魏璎珞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语,“如果明月注定无暇,就让她永远悬在天上,干干净净地发光。何必……何必非要我把她拖进泥泞里?”
她爱容音,爱到愿意为她弑君,为她赴死。可她受不了容音因她而蒙尘,受不了容音看她的眼神从温柔变成惊惧。
这份爱太脏了。配不上那轮明月。
刀锋又落下一道。血滴在地上,绽开小小的花。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爱不见天光,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至少还能用这身血肉,铺一条让她平安的路。
自那日争吵后,容音再也不让魏璎珞守夜了。
如今晚上守在寝殿外的是明玉和两个小宫女。魏璎珞住在偏殿最角落的屋子,夜里能听见容音寝殿传来的咳嗽声——她睡得不好,常常半夜惊醒。
有时魏璎珞会站在自己房门外,望着那边窗纸透出的微弱烛光,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她想进去看看,想问她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想给她倒杯温水,想……像从前那样,握着她的手,陪她到天明。
可她不能。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主仆身份,不只是性别伦常,还有她亲手挖下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明玉有次私下对她说:
“璎珞,你和娘娘到底怎么了?娘娘夜里常哭,我问她,她也不说。”
魏璎珞只是摇头:“是我不好,惹娘娘伤心了。”
“那你去找娘娘认个错啊!”
明玉急道,
“娘娘最疼你了,你好好说,她一定会原谅你的。你们快点和好吧”
魏璎珞苦笑。有些错,是认不得的。有些事,是回不去的。
她只能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灯,看着她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五月廿,魏璎珞安排的第三个女子——那个会写簪花小楷的,名唤清荷——也有了“偶遇”皇帝的机会。
是在御书房。
弘历要找一本前朝诗集,清荷正巧在整理书籍,“不小心”将诗稿散落,其中一页飘到弘历脚边。
弘历捡起,看见上面娟秀的小字,抄的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字不错。”弘历抬眼看向清荷,“你写的?”
清荷慌忙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弘历难得有耐心,“你读过书?”
“奴婢……略识几个字。”清荷低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声音轻细,“从前家父是私塾先生,教过奴婢些诗词。”
她说话时,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是魏璎珞特意配的,混了松烟墨和梅花香,清雅脱俗,与婉娘的冷香、云娘的暖香都不同。
当夜,弘历让清荷伺候笔墨。她磨墨的姿势优美,写字时手腕悬空,笔走龙蛇,竟真有几分才女风范。
云娘在殿外等到夜深,终于等到清荷出来。两个女子在廊下相遇,目光相触,皆是无声的较量。
消息传到魏璎珞耳中时,她正在给自己换药。
手臂上的伤口发炎了,流着黄脓,她用烈酒清洗,痛得浑身冷汗。
明玉冲进来:“璎珞!那个清荷,她……是你……你知道吗?”
“知道了。”
魏璎珞打断她,平静地包扎伤口,“这不是很好吗?皇上身边热闹些,也少来烦扰娘娘。”
明玉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道:
“璎珞,你实话告诉我,这些女子……是不是你安排的?”
魏璎珞抬眼看她,笑了:“明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笑容凄楚,明玉看得心惊,不敢再问,感觉璎珞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六月初一,容音病倒了。
说是感染风寒,可太医诊脉后,私下对魏璎珞说:
“皇后娘娘这是郁结于心,久思抑郁成疾。”
魏璎珞端药进去时,容音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道:“婉娘,清荷,还有之前那个烹茶的……都是你找来的,对不对?”
药碗在手中晃了晃,魏璎珞稳住,垂眸道:“娘娘说什么,奴婢不懂。”
“你懂。”容音咳嗽几声,声音虚弱,“璎珞,你到底想做什么?把一个个女子送到皇上身边,让她们争宠,让皇上沉溺……你是想毁了这后宫,还是想毁了皇上?”
魏璎珞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跪下:“奴婢只想让娘娘清净些。”
“清净?”
容音笑了,笑出眼泪,“是清净了。皇上已经半个月没来长春宫了,永琮问起,本宫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后宫乌烟瘴气,人人都在算计……你管这叫清净?”
她忽然抓住魏璎珞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告诉本宫,你到底是谁?那个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魏璎珞去哪了?现在这个满心算计、不择手段的人……又是谁?”
轰轰鸣鸣,是什么在炸响?
把魏璎珞的灵魂都冻结,让她止不住战栗颤抖,冰裂…
最痛的攻击它是从背后来的。
它竟来自于最柔软的方向,最爱的人,最想守护的明月……
衣袖被扯起,露出包扎的纱布。容音一怔,松开手:“你手臂怎么了?”
魏璎珞慌忙拉下袖子:
“不小心碰伤了。”
可容音已经看见了——纱布边缘,隐约有血迹渗出。还有那手腕往上,似乎有更多伤痕。
她盯着魏璎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出去吧。药……本宫自己喝。本宫的事无需你操心……你退下吧…”
魏璎珞磕了个头,起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听见容音在身后说:
“璎珞,本宫宁愿你从未入宫。”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魏璎珞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仰头看天。月光清冷,像极了容音的眼睛。
是啊,她也宁愿从未入宫。
宁愿从未遇见容音,从未生出这不见天光的爱恋,从未走到今天这一步。
宁愿容音不要爱上自己……受折磨的变成了两个人?这又是何苦呢?
可没有如果。
那夜,魏璎珞又拿起了刀。
这次划在腿上,大腿内侧,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刀锋划过,皮开肉绽,血涌出来,染红了裙摆。
痛。尖锐的、真实的痛。
只有在这种痛楚里,她才能暂时忘记容音看她的眼神,忘记那些爱而不得的煎熬,忘记自己正一步步变成最厌恶的那种人。
她想起上辈子临死前,也是这样一刀一刀划着自己。那时想的是:若肉体的痛能盖过心里的痛,就好了。
可盖不过。永远盖不过。永远比不了她心里别人的位置。
爱……痛…?
血滴在地上,她看着那摊红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混进血里。
“容音,”
她对着虚空低语,“你说得对,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魏璎珞了。从前那个魏璎珞,配不上你。现在这个……更配不上。”
也许上辈子那个刚刚入宫的魏璎珞,才是纯洁的,才能配上你的爱…
我不配…
她包扎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裳,将染血的布条烧掉。
灰烬落进香炉,一丝痕迹也无。
就像她的爱,她的痛,她的偏执,她的疯狂——都该这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不留痕迹。
六月初六,下了一夜的雨。
魏璎珞站在廊下看雨,听见隔壁寝殿传来永琮的哭声。
小家伙做噩梦了,吵着要额娘。
她想去看看,脚步迈出去,又收回来。
如今守在容音身边的是明玉,是乳母,是太医,唯独不是她。
雨声淅沥,像谁的哭声。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回房。
桌上摊着她写的计划——接下来要安排第四个、第五个女子,要确保她们互相牵制,要让云娘无暇他顾,要让皇帝彻底沉溺……
字字句句,都是算计。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还得走下去。为了容音,为了永琮,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江南梦。
她提笔,在计划末尾添上一句:
“待事成,自绝。”
四个字,写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原来才意识到,容音早就不需要自己了。
那更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她,还要继续扮演那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魏璎珞。
常常恍惚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