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辛者库新来了几个女子。
是魏璎珞托内务府相熟的太监和自己经营的宫中的暗线“无意中”调过来的——她们原本散落在浣衣局、绣坊甚至恭桶房,如今都被集中到辛者库东北角一处稍微干净的院落。
魏璎珞第一次去见她们时,带了明玉做幌子,说是为永琮选几个做玩具的粗使宫女。
八个女子站成一排,年纪从十六到三十不等,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眼神麻木,只有最边上那个,二十五六岁模样,即使穿着灰扑扑的罪衣,脊背也挺得笔直。
“都叫什么名字?从前在哪当差?”魏璎珞问得很随意。
轮到她时,那女子抬眼,目光清亮:“奴婢名婉娘,原在畅音阁伺候。”
魏璎珞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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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音阁是宫里养戏班子的地方,那里的女子,个个身段柔软,能歌善舞。
“为何被贬?”
婉娘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得罪了贵人。”
这话说得含糊,可魏璎珞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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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音阁的女子,常常被王公大臣甚至皇帝召去唱曲,若被看上却又不从,或是被正室嫉恨,贬入辛者库已是轻罚。
“会唱什么曲?”
“《牡丹亭》《长生殿》都会些,最擅《孽海记》。”婉娘顿了顿,“里头有支曲子,叫《思凡》。”
魏璎珞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个聪明人,知道在暗示什么——《思凡》唱的是小尼姑怀春,欲还俗寻夫。放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你了。”魏璎珞对管事的太监道,“还有她,她,她——这三个,我要了。”
她点了婉娘和另外两个女子,一个曾是茶房宫女,精通烹茶点香;一个原是书画装裱坊的,能写一手簪花小楷。
三个人,三种风情,足够让云娘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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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没有精力把目光都放在长春宫,放在皇后娘娘身上。
五月初十,养心殿外。
婉娘抱着一摞戏本“不慎”摔倒,戏本散落了一地,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正是《孽海记》。弘历下朝路过,瞥见那戏名,脚步顿了顿。
“惊扰圣驾,奴婢该死!皇上饶命!”婉娘慌忙跪地,声音却清越婉转,带着戏台上练出来的韵味。
弘历低头看她:“你之前是畅音阁的?朕怎么没见过。”
“奴婢从前在畅音阁,如今……在辛者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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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抬头,眼中含泪,欲说还休。
那眼神,三分委屈,三分妩媚,还有三分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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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看了她片刻,对李玉道:“让她起来。既是畅音阁出来的,就去南府戏班吧,别糟蹋了。”
这便是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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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磕头谢恩,起身时衣袖轻拂,一股极淡的冷香飘散——是魏璎珞给她的香,与云娘用的暖香不同,这香清冷幽远,像月下寒梅。
当夜,弘历召婉娘唱曲。她唱的是《思凡》里最旖旎的那段,声音如泣如诉,眼波流转间,全是戏文里的情意绵绵。
云娘在偏殿等着侍寝,等到三更,只等来李玉一句:“皇上歇下了,云姑娘请回吧。”
她咬着牙退出养心殿,在宫道上遇见了魏璎珞。月光下,魏璎珞的脸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云姑娘这是怎么了?”魏璎珞故作关切,“脸色这么差。”
云娘盯着她,忽然道:“是你安排的,对不对?那个唱戏的……”
“云姑娘说什么呢?”魏璎珞笑容不变,“皇上想听曲,找谁唱不是唱?再说了,云姑娘如今有孕在身,也该好好养胎,少操这些心。”
她说完便走,留下云娘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五月十五,大朝会。
弘历当庭驳回了三位军机大臣关于西北用兵的谏言,力排众议,决定增兵三万,要求直捣准噶尔腹地。
“皇上!”傅恒出列跪下,“国库空虚,西南苗乱未平,此时大举用兵,恐……”
“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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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打断他,声音冷厉,“准噶尔狼子野心,屡犯边境,不彻底剿灭,难道等他们打到京城来?傅恒,你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
这话说得极重。傅恒脸色发白,还要再谏,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
下朝后,容音去养心殿求见,想劝弘历三思。可她连门都没进去——李玉为难地说:“皇上正与婉娘姑娘听曲,吩咐不见任何人。”
容音站在养心殿外,看着紧闭的殿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曾几何时,她是唯一能劝动弘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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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听她说,会和她商量,会握着她的手说“皇后懂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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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刚愎自用,听不见一丁点劝告,一意孤行,把百姓和国家安危放在哪里?
可现在,什么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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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丝竹声声,笑语阵阵,她这个皇后,却连门都进不去。
魏璎珞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回吧。”
容音转身看她,眼中满是疲惫:“璎珞,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魏璎珞垂眸:“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你知。”容音声音很轻,“你比谁都知。”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长春宫,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她们之间,已隔了万水千山。
当夜,魏璎珞回到自己房里,锁上门,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薄如柳叶的小刀。
刀是上辈子就有的。
那时她在冷宫等死,就用这刀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用肉体的痛来压制心里的疯。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需要它了。
可如今……
衣袖褪下,手臂上旧痕叠新伤,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红肿着。
她握着刀,在那些旧痕旁,又划下一道。
血珠沁出,连成一线,顺着肌肤滑落。痛楚尖锐而清晰,让她混乱的脑子终于有了一瞬清明。
她想起容音今日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爱,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