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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4章 岗楼
    一九九四年秋,陕西省北部山区。

    新建的第三监狱隐没在连绵的黄土丘陵之中,距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三十公里。

    这里是革命老区,也是古战场遗址。

    监狱围墙外,裸露的土层中常能看见破碎的陶片和人骨残骸。

    当地老人说,秦朝修直道时,这里处决过数万战俘。

    王铁柱背着行李走下军用卡车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灰黄色的山峦和监狱高墙上密布的铁丝网。

    他是新调来的武警内卫,负责外围警戒,带他的老兵叫赵大勇,黑脸膛,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这儿四个角都有岗楼。”赵大勇指着高墙四角的水泥塔楼,“东南角那个咱们叫它孤楼。”

    “为啥叫孤楼?”王铁柱问。

    赵大勇没直接回答,只是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山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土包,有些立着残缺的石碑,有些只是用石头垒了个标记。

    “坟地。”赵大柱说,“清朝到民国,埋了不少人。修监狱那会儿,推土机一铲子下去,全是头盖骨,拉走了十几卡车。”

    王铁柱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孤楼离营区五百米,晚上就你一个人。”赵大勇继续说,“每月初一十五,尤其农历七月,夜里最好别往外看。”

    “看什么?”

    赵大勇笑了笑,没接话。

    监狱的日常枯燥而压抑,白天的训练场是从山脚硬挖出来的平地,靠山的一侧土壁呈阶梯状,雨水冲刷后,常常露出森白的骨殖。

    王铁柱第一次看见时,还以为是什么动物骨头,直到看见半个完整的颅骨嵌在土里,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训练场。

    老狱警周福贵五十多岁,在监狱干了三十年。他告诉王铁柱,这里古代是刑场,专门杀俘虏。“阴气重,所以每年两个日子必须做件事。”

    “什么事?”

    “中元节和除夕夜。”周福贵说,“中队抽十个人,子弹压满,对着后山放空枪,清空弹夹。从建监狱开始就这样,规矩。”

    王铁柱想问为什么,但周福贵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年轻人,晚上站岗机灵点。”

    孤楼的岗哨采用抽签制,谁也不愿去,尤其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一班。

    刚睡下两三个小时就被叫醒,站完岗回去天都快亮了,根本睡不着,六点还得照常训练。

    王铁柱运气不好,来的第二周就抽中了孤楼的夜岗。

    十月下旬,山里的夜已经冷得刺骨,王铁柱被领班员赵大勇摇醒时,腕表指针停在凌晨一点四十。

    他迷迷糊糊穿上军大衣,挎上那把五六式冲锋枪,跟着赵大勇走出营房。

    那晚的月亮很怪,不是常见的皎洁或昏暗,而是蒙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民间把这种月亮叫做毛月亮。惨白的光洒在监狱高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模糊不清。

    从营区到孤楼要走过一条五百米的水泥路,两侧是荒地和零星的灌木。

    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孤楼是一座四层水泥建筑,底层是器材室,上面三层是哨位。

    铁门上的锁已经锈蚀,每次开合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赵大勇费力地拧开锁,推门时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三点五十我来换你。”赵大勇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铁柱沿着螺旋楼梯向上爬,每一步都响起空洞的回音。

    哨位在三楼,四面都是玻璃窗,只有朝外的一侧开了个射击孔,屋里除了一张高脚凳、一个挂钟和一部内线电话,别无他物。

    他看了眼挂钟:两点零七分。

    王铁柱抱着枪,每隔几分钟就用望远镜扫视监狱外墙和远处的山路,除了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什么也没有。

    两点四十五分,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铁门。

    王铁柱放下望远镜,屏息倾听,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他松了口气,大概是监狱里养的土狗“黑子”在附近转悠,那狗常在各岗楼之间溜达,有时会扒拉门。

    但紧接着,声音变了。

    不再是刮擦,而是抓挠,急促、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金属表面,而且不止一处,似乎门板上下都在响。

    王铁柱端起枪,将眼睛凑到射击孔前,朝下望去,月光昏暗,只能看见铁门模糊的轮廓。

    但门边似乎有一团更深的阴影,但看不清是什么。

    抓挠声突然停止。

    然后,一声呜咽从楼下传上来。

    那绝不是狗能发出的声音。

    低沉、嘶哑,像是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呜咽里夹杂着类似咳嗽的咯咯声。

    王铁柱浑身汗毛倒竖,他握紧枪托,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呜咽持续了约一分钟,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

    风忽然大了起来。窗外坟地的柳树疯狂摇摆,枝条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

    他看了眼挂钟:三点二十一分。

    爬楼梯的声音是在三点二十五分响起的。

    起初很轻,像是试探性的,一步,停顿,又一步,王铁柱以为听错了,竖起耳朵。

    声音清晰起来。

    咚。咚。咚。

    缓慢而有节奏,从一楼沿着螺旋楼梯向上蔓延。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木制楼梯板被踩得微微震动。

    不可能是查岗的领导,铁门没响,也不可能是狗,那绝不是四足动物的脚步声。

    更不可能是战友,换岗时间还没到,而且谁会这么一步步慢慢走?

    王铁柱猛地转身,枪口对准楼梯口,哨位没有门,只有一个方形洞口连接楼梯。

    从那里看下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咚。咚。咚。

    声音到了二楼。

    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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