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逆和白宸检查了一圈,发现被炸得连渣都不剩的废墟没有探查价值,无奈之下只好让影卫善后,带着两个昏迷的老者回到隐月。
冥逆的目光在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先去休息。”他的声音平静,“接下来的审问,不急在一时。”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确实累了,元神上的消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些,空间法则的频繁运用,加上八重天自爆余波的冲击,让他的灵海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海面,至今仍在微微震颤。
白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暗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玄黑的身影被幽暗的灯火切割得明暗不定。
冥逆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里有复杂,有感慨,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他们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都是将性命押在赌局中的亡命徒,都明白休息是一种奢侈,而清醒是一种煎熬。
不多时,他转过身,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隐月的地牢建在地下百丈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裂缝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永恒的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吸入肺腑,便让人骨髓生寒。
冥逆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过一条条暗廊,最终在一间四面封闭的石室前停下脚步。
透过铁栏上的窥孔,他看到那两名长老已经被锁在石壁上,双手吊起,脚尖勉强触地,姿势与当年夜何在十二星宫地牢中的遭遇如出一辙。
他们的身上被贴满了封灵符,那些符纸以朱砂绘制,在幽暗中泛着暗红的光芒,足以让他们连自爆的力气都不会有。
影卫正在给他们灌药,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咬舌,也不会以某种秘法自尽。
冥逆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墨袍在暗廊中飘动,像是一缕在坟墓间游荡的幽魂。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隐月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
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像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棉被,将整座城池捂得严严实实。
可在那片灰暗之中,隐约有一丝光亮,正在云层后挣扎着透出,微弱却执拗,像是某种不屈的意志。
天,快亮了。
安居长老魂灯灭掉的那一刻,萧星杓正在中军帐中查阅温如玉整理上来的战报。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不定。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与玉简,每一份都浸染着前线的血腥与疲惫。
伤亡数字、粮草消耗、阵法损耗、伤员救治,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手指在一份关于左翼防线吃紧的战报上停顿良久,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那是一盏青铜古灯,灯座上镌刻着安居三长老的名讳。
安无妄。
三个字以古篆刻成,笔画扭曲如鬼爪,在幽暗中泛着暗沉的铜绿。
灯火如豆,幽幽跳动,在帐角的阴影里无声燃烧,如同它代表的那条生命,沉默而卑微,却又不可或缺。
在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它都这样安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今夜,那盏灯的火焰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忽明忽暗,像是垂死者最后的挣扎,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灯焰每一次蹿高,都将帐角的阴影逼退一寸;每一次低落,又让那片黑暗重新吞噬过来。
守夜的弟子神色大变,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映着那盏诡异的灯,瞳孔因恐惧而骤然收缩。
他用特殊的秘法迅速传讯至前线,指尖在传讯玉简上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冰凉的玉石。
片刻后,火焰猛地蹿高,像是回光返照般绽放出刺目的白光,随即骤然熄灭。
没有声响,没有余温,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帐角的阴影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仿佛那条生命从未存在过。
萧星杓批阅完最后一份战报,抬起头时,这份密报正好送到他手中。
那弟子跪伏在地,双手高举玉简,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宫主,宫内弟子急报,安居三长老……魂灯……灭了。”
萧星杓放下手中的笔,那朱笔搁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静静地看完玉简中的内容,目光在那行“安居三长老安无妄魂灯熄灭”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沉默地将这份情报收入袖中,起身朝萧漠的营帐走去。
夜风猎猎,吹起他的星袍,衣袂上的星辰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沿途的士兵见他面色凝重,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见过先祖。”他掀开帐帘,微微行礼,声音低沉而平稳,“安居的三长老,没了。”
萧漠微微挑了挑眉,却没有动。
他盘膝坐于榻上,素袍纤尘不染,银发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仿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魂灯留影,何时送来?”
“已经动用灵鸽了。”萧星杓道,“不出一刻钟,定能送到。”
萧漠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调息。
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都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萧星杓见状,端坐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出声。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余韵。
半刻钟后,帐外传来十二星宫弟子汇报,声音急促而压抑。
萧星杓听到风声,亲自出去将那盏熄灭的魂灯拿了进来。
青铜古灯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重,灯座上的名讳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一半。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余温,仿佛这盏灯已经在这世间燃烧了千万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萧漠望着那盏熄灭的灯,灯座上那行渐渐黯淡下去的名讳,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