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许诺的。”
哈涅尔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那些指控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着得逞的得意。
印拉希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承认了。
他自己承认了。
哈涅尔看到了那些眼神,看到了那些笑意。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继续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间的重量:
“第一纪元,伊甸人三大家族——哈多家族、贝奥家族、哈烈丝家族——翻越蓝色山脉,进入贝烈瑞安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扫过那些权臣,扫过那数万沉默的人群:
“他们为什么去?”
没有人回答。
“因为魔苟斯的黑暗,正在吞噬他们的家园。因为他们不愿为奴。因为他们——”
他顿了顿:
“选择了自由。”
人群中,有人开始抬起头。
“洛希尔人呢?”
哈涅尔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们的祖先,是那些没有翻越山脉的伊甸人。”
“他们留在了故土。留在了安都因河源头的草原上……”
他的声音如同钟鸣:
“他们从未离开。”
“他们没有精灵的教导,没有维拉的祝福,没有努门诺尔的馈赠。他们只有——”
他抬起手,指向埃肯布兰德,指向那些墨绿色的旗帜:
“战马。长刀。以及——永不屈服的意志。”
埃肯布兰德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有人说,他们是外族。有人说,他们是蛮人。有人说——”
哈涅尔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们是我们的兄弟!”
“同一血脉!同一祖先!同一片天空下的——伊甸人后裔!”
人群中,那些洛希尔骑士们开始挺直脊背。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第一纪元,我们的祖先离开,接受了精灵的教导,沐浴了维拉的荣光,成为了后来的杜内丹人。”
哈涅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洛希尔人,他们的祖先留在这里,保留了北方人类的习俗,成为了今天的洛希尔骠骑。”
“数千年的分离,数千年的不同道路——”
他望向埃肯布兰德:
“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每一次黑暗降临,洛希尔人都会出现。”
“魔栏农之战,洛希尔骠骑千里驰援。”
“灰水河之役,洛希尔骠骑血战不退。”
“沙巴德城下——”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到极限:
“四千洛希尔骠骑,用他们的马蹄,踏碎了强兽人的阵型!用他们的鲜血,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用他们的生命——”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墨绿色的旗帜:
“换来了我们的胜利!”
人群中,开始有人流泪。
那些洛希尔骑士们,那些沉默地站在队列中的草原汉子,此刻再也忍不住,任凭泪水滑落。
“他们想要什么?”
哈涅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们想要——一个家。”
“数千年的游牧,数千年的漂泊,数千年在草原上,与风雪、饥饿、敌人搏斗——他们只想,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指控者,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
“我许诺了他们——建国。”
“用阿塞丹的土地。用那些——阿塞丹已经无力收复的土地。”
人群中,那些阿塞丹难民们,开始有了反应。他们的目光复杂,有疑虑,有思索,有——
某种开始松动的东西。
“阿塞丹,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土地。沙巴德以北,广袤的疆域,此刻都在黑暗的阴影下。你们——”哈涅尔望向那些难民,“你们有多少人,还能回家?”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
“洛希尔人建国,不是剥夺阿塞丹。是——”
哈涅尔的声音如同刀锋:
“是让那些土地,重新有人烟!是让那些沦陷区,重新有旗帜!是让黑暗——再也无法轻易南下!”
他转向埃雅尼尔,深深躬身:
“陛下。”
“洛希尔人建国,对刚铎意味着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直视国王:
“意味着刚铎的北方,多了一道屏障。”
“洛希尔的骠骑,可以在三日之内驰援灰水河。可以在七日之内抵达任何一处北方隘口。他们的战马,将是刚铎最锋利的矛。他们的旗帜,将是刚铎最坚固的盾。”
他又转向塞拉:
“陛下。”
“洛希尔人建国,对阿塞丹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誓言:
“意味着阿塞丹的故土上,将有盟友的旗帜飘扬。意味着那些沦陷区的同胞,将看到希望。意味着——”
他顿了顿:
“你们不再孤军奋战。”
他又转向埃肯布兰德:
“元帅。”
“洛希尔人建国,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父亲对儿子的嘱托:
“意味着数千年漂泊的终点。意味着你们的孩子,可以在固定的土地上长大。意味着你们的旗帜,将与其他王国的旗帜——并排飘扬。”
他转过身,面向那数万沉默的人群,面向那无数道等待的目光,面向这佩兰诺原野上的一切:
“刚铎。阿塞丹。洛希尔。”
“三个王国。三面旗帜。同一血脉。”
“这不是吞并。不是征服。不是——”
他一字一顿:
“是同盟。”
“是伊兰迪尔登陆时,就本该存在的——三国同盟!”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原野,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有人开始鼓掌。
那掌声很轻,如同水滴落入池塘。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掌声,如同潮水,席卷整个佩兰诺原野!
那些洛希尔骑士们,那些阿塞丹难民们,那些刚铎的普通士兵们——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认同!
埃肯布兰德望着哈涅尔,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有着比感激更深的东西。
塞拉望着哈涅尔,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埃雅努尔望着哈涅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任何话。
埃雅尼尔依旧坐在王座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深处——
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佩兰都尔微微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点头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认可。
印拉希尔站在观礼台上。
他的笑容,僵住了。
指控者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哈涅尔站在那角落里,站在那无数道目光的焦点。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
这一刻,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