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逆不道。
那四个字落下,整个佩兰诺原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风停了。
旗帜垂落。
连远处安都因河的流淌声,都似乎消失了。
只剩下那四个字,在数万人心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如同钉入灵魂的钉子。
哈涅尔站在那角落里,站在那无数道目光的焦点。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汗水正沿着他的脊背滑落,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不是恐惧。
是被算计后的冷意。
那些为他鸣不平的人,那些仗义执言的贵族——他们是一体的。
先捧,再杀。
先让他成为民众眼中的冤屈英雄,再让他成为王室眼中的潜在威胁。
而此刻,这第二击,精准无比。
洛希尔人建国。
是他许诺的。
那是沙巴德城下,在绝望之际,他做出的决断。
那时,沙巴德摇摇欲坠,王子生死不明,塞拉女王濒临崩溃。
洛希尔人的四千骠骑,是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许诺。
必须用最重的筹码,换取他们的出兵。
建国。
那是洛希尔人数百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用这个,换来了四千骠骑,换来了沙巴德的存续,换来了王子和女王的性命。
但现在,这件事被摆在这里,被剥离了所有的语境,被简化成一句话——
“身为刚铎臣子,私下许诺洛希尔人建国。”
大逆不道。
哈涅尔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印拉希尔站在观礼台上,依旧带着那得体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着只有哈涅尔才能读懂的满意。
佩兰都尔站在不远处,老宰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他在思考,在观察,在等待。
埃雅尼尔坐在王座上,国王的面容如同石雕。
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惊讶,看不出任何情绪。
埃雅努尔站在父王身侧,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埃雅尼尔一个眼神制止。
那些权臣们——
有的面无表情,如同佩兰都尔一般深不可测。
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哈涅尔认出了他们——那是印拉希尔一系的人,是那些一直对他心怀不满的南方贵族。
有的则只是静静地望着,如同旁观者看一场戏,等待着下一幕的展开。
而那些普通民众,那些刚刚还在为他鸣不平的人,此刻也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们的目光,在哈涅尔和那些指控者之间来回游移。
摩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指节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指控者,如同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布雷恩站在摩根身侧,他的手同样按在剑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加尔达的眼中燃烧着怒火。
他想冲上前,想替哈涅尔辩驳,却被摩恩死死按住手臂。
“别动。”摩恩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加尔达能听到,“现在动,就是坐实了他们的指控。”
加尔达的嘴唇紧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
哈涅尔依旧沉默着。
但他的脑海中,思绪正在飞速运转。
洛希尔人建国,是他许诺的。
这是事实。
他没有事先请示埃雅尼尔,没有经过议会商议,没有获得任何授权。
这也是事实。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
没有时间请示,没有时间商议,没有时间等待授权。
洛希尔人的四千骠骑,是沙巴德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不许诺,沙巴德会陷落。埃雅努尔会死。
塞拉会被俘。阿塞丹会彻底灭亡。
到那时,刚铎会失去北方唯一的屏障,巫王的大军会长驱直入,整个南方都将面临威胁。
他以为,这些,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他以为,埃雅尼尔会理解。
他以为,那些真正懂得战争的人,会明白他的苦衷。
但此刻,他意识到——
有些人,不需要理解。有些人,只需要借口。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借口。
胡林的后裔。
哈多家族的嫡系。
第一纪元,胡林与胡奥并肩作战,对抗魔苟斯。
现在,胡林的血脉在他身上延续,胡奥的血脉在刚铎王室传承。
本是同根生。
但正因为同根,才更微妙。
胡林的后裔,胡奥的后裔——谁才是伊甸人的正统?
谁才是哈多家族的嫡传?
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尘封的历史,此刻都被这层关系赋予了新的含义。
他不是普通的将领。
他是胡林的血脉。
是那面星芒旗的继承者。
是那个在沙巴德城下,用哈多家族的旗帜,平息边境冲突的人。
有些人,会怕这个。
印拉希尔会怕。
那些一直对哈涅尔心怀不满的南方贵族会怕。
甚至——
哈涅尔的目光,落在埃雅尼尔脸上。
甚至,国王也会怕。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尽管他相信埃雅尼尔对他有足够的信任。
但国王,首先是国王。
王座上的人,不能不怕。
怕功高盖主。
怕人心向背。
怕那面星芒旗,有一天会压过白树。
所以,此刻,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佩兰都尔在观望。
埃雅努尔被制止。
西瑞安迪尔在远处,脸上满是复杂。
希尔杜尔面无表情,如同铁铸。
没有人。
只有那些指控者,那些幸灾乐祸者,那些静观其变者。
以及——那数万道等待的目光。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辩驳。
等着他——认罪。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沙巴德的血腥,有白城的阳光,有佩兰诺原野的青草香,也有——
数千年来,胡林家族从未断绝的不屈。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洛希尔人建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指控者,扫过那些权臣,扫过那数万等待的面孔:
“是我许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