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山谷之外,时间在焦灼与压抑中缓慢流逝。
近万哈拉德大军如同一条躁动不安的巨蟒,蜿蜒盘踞在荒原边缘,将山谷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跳跃的光海,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层厚重的、源自山谷深处那座黑色巨物的阴寒恐惧。
没有人敢过于靠近山谷入口那条无形的界线。
士兵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的目光不时飘向那幽深的谷口,又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惶惑。
“听我祖父说……他祖父的祖父那辈,有个部族想进去找宝石……进去一百人,出来时只剩三个,还都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里面有无数的眼睛看着他们,有黑色的手从石头里伸出来抓人……没过几天,那三人也浑身溃烂,流着黑水死了……”
一个年长的战士抱着长矛,声音发颤地对周围的年轻人讲述着。
“不止呢!”另一个脸上有疤的战士接口,眼神闪烁着恐惧,“我叔叔以前是沙漠行商,他说月圆之夜经过附近,亲眼看到谷里有巨大的黑影在动,比最大的帐篷还大,还会发出像打雷又像哭嚎的声音……吓得他骆驼都惊了,差点没跑出来!”
“那些黑骑士大人……为什么要我们对付这种东西?这根本不是人能碰的……”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嘀咕,立刻被旁边的同伴捂住嘴,惊恐地四下张望,生怕被戒灵听到。
类似的低语和传说在军营各处悄然流传,每一个都让听闻者脸色更白一分。
对哈拉德人而言,这片泣石荒原和其中的祭台,早已不是单纯的地理名词,而是与死亡、诅咒、不可名状的恐怖画上等号的禁忌之地。
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恐怖故事,结合眼前这散发实质邪恶气息的景象,将他们的勇气消磨殆尽。
高坡上,四名戒灵如同沉默的黑色石碑。
它们能清晰地感知到下方蝼蚁们那翻腾的恐惧情绪,这情绪如同污浊的溪流,在军营中弥漫。
起初,它们对此漠不关心,凡人的恐惧本就是它们力量的养分之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恐惧非但没有转化成对它们命令的绝对服从,反而变成了阻碍行动的瘫痪性畏缩。
那些被驱赶去探查的死士和奴隶,在刀剑逼迫下哭嚎着进入山谷,却大多没走多远就精神崩溃,瘫软在地,或是发疯般跑出来,根本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少数深入一些的,则再也没有出来。
评估戒灵的精神波动带着一丝不耐:“这些蝼蚁的原始恐惧根深蒂固,单纯的死亡威胁已难以驱使他们有效行动。浪费时间。”
嘶哑戒灵:“是否需要我等亲自进入?或使用更直接的手段‘清理’他们的恐惧?”
第四戒灵:“主人命令,尽量利用他们探明内部。但效率太低。或许……需要更强烈的刺激,让他们明白,违背我等的意志,比面对未知的恐怖更加可怕。”
为首戒灵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躁动不安的光海,冰冷的精神波动如同凛冬寒风,骤然降临在几个主要部落头领的脑海深处:
“你们的犹豫与懦弱,正在耗尽吾主的耐心。一炷香内,组织起一支敢死队,必须深入祭台,找到闯入者踪迹,回报内部状况。否则……你们的部落,将从沙漠中彻底抹去,男女老幼,皆为奴仆或祭品。”
这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威胁,比任何刀剑加身更令人胆寒。
几个头领瞬间面无人色,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保证立刻照办。
他们连滚爬爬地回到各自队伍,声嘶力竭地吼叫、威胁、许以重赏,试图拼凑出一支队伍。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极致的时刻——
轰隆隆隆……!!!
并非来自山谷内部,而是来自山谷入口前方、哈拉德大军营地边缘的地面!
毫无征兆的剧烈震动,比之前地渊灾兽出现时更加分散,却同样猛烈!
数处靠近山谷的、覆盖着黑色灰烬和碎石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炸裂!
吼嗷——!!!嘶嘶——!!嘎啊——!!!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各异却同样充满狂暴恶意的嘶吼,数道庞大的黑影破土而出!
它们并非地渊灾兽那样统一的巨型爬虫形态,而是更加多样化、更加畸形的怪物:
一头如同放大了数十倍、甲壳如同破碎黑曜石、长着七对复眼和一对巨颚的多足甲虫,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酸液。
一只没有皮肤、肌肉与黑色经络直接暴露在外、形似巨猿却拖着骨刺长尾的血肉魔怪,爪牙锋利,速度奇快。
一条由无数惨白骨骼强行拼凑、缠绕而成的骸骨巨蟒,眼眶中燃烧着紫黑色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冰霜。
还有几头较小但更加敏捷的、如同剥皮猎犬与巨型蝎子混合体的掠食兽,从烟尘中窜出,直扑最近的哈拉德士兵!
这些怪物身上无不散发着与祭台同源的、混合了混沌与黑暗的污秽能量,显然是被外部大军长时间聚集的生命气息、混乱情绪以及可能的能量扰动所吸引,或是被祭台本身某种防御机制激活,从长期的蛰伏中苏醒了!
“怪物!怪物出来了!”
“沙漠恶灵!它们来了!跑啊!”
“救命——!!”
哈拉德军营边缘瞬间炸开了锅!
恐惧如同瘟疫般以爆炸性的速度蔓延!
距离最近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他们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在这些突然出现的、远超常识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噗嗤!
巨颚甲虫一口咬住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将其拦腰截断,鲜血和内脏喷洒一地。
唰!
血肉魔怪的利爪轻易撕开了一个持盾战士的胸膛,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掏出。
咔嚓!
骸骨巨蟒一个缠绕,便将数名士兵的骨骼碾碎,惨叫声戛然而止。
掠食兽则如同狼入羊群,疯狂地扑咬、撕扯,带起一片片血雨和断肢。
血腥味冲天而起!
惨叫声、哭喊声、绝望的怒吼声与怪物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原本只是恐惧弥漫的营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地狱屠宰场!
纪律本就松散的哈拉德大军,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恐怖袭击下,彻底陷入了混乱!
许多人丢下武器,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冲撞、踩踏,让混乱更加加剧。
“稳住!结阵!长矛手上前!弓箭手……”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头领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声音迅速被恐怖的声浪淹没,他们自己也被溃退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高坡上,四名戒灵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突然爆发的血腥混乱。
它们燃烧的红光中,并未流露出丝毫惊讶或担忧,反而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
嘶哑戒灵:“有趣。祭台的能量影响范围超出预估,能催生并驱使这种等级的守卫在外围活动。看来它对大规模生命聚集有反应。”
评估戒灵:“怪物的种类和攻击模式,与内部井口制造的那些畸变体有相似之处,但更偏向物理攻击和本能猎杀,能量运用较为粗糙。可能是较早时期、或能量浓度较低区域催化的产物。”
第四戒灵:“哈拉德蝼蚁的溃散在意料之中。他们的价值,或许仅限于消耗这些外围守卫,以及……提供更多的恐惧与死亡气息,或许能进一步刺激祭台的反应。”
它们冷漠地看着怪物在人群中肆虐,看着哈拉德人成片倒下,看着营地边缘变成血肉磨坊。
没有任何一位戒灵有出手干预的意思。
在它们眼中,这些哈拉德战士的生命,与祭台周围那些黑色晶体一样,不过是可利用的资源或消耗品。
“伟大的暗影之主!救救我们!求求您!这些怪物……它们……”一个连滚爬爬逃到高坡附近、浑身是血的部落酋长,涕泪横流地朝着戒灵的方向疯狂磕头,脸上混合着对怪物的恐惧和对戒灵力量的乞求。
然而,戒灵们只是微微转动视线,那冰冷的红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怜悯,没有回应,只有一种非人的、如同看待实验品或即将熄灭烛火般的漠然。
祭台的阴影在蔓延,内部的威胁尚未解除,外部的爪牙已然露出獠牙。
而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双重恐惧与死亡的哈拉德大军,此刻正沦为这场黑暗实验与古老邪恶交锋中,最微不足道、却又鲜血淋漓的注脚。
怪物的嘶吼与人类的哀嚎,在荒原的夜风中交织,谱写着一曲残酷的毁灭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