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木盒子里,大概有八百两。”她顿了顿,“我怕娘亲不收,你们明天带着,偷偷塞给她。”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京洛。
两人对林京洛说的话没有起疑。
林京洛放在桌子上的手忽然收了回去,藏进袖子里。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情绪被压到极致之后,身体先于意志发出的警报,濒临崩溃的边缘,连骨头都在颤。
雪茶张了张嘴,刚要问她去了之后谁来照顾,话还没出口,林京洛已经先开了口。
“娘亲的事比较紧急重要。”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这两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雪茶,别担心。”
可雪茶还是放心不下。她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小姐,要不让小唐和林钱一起去吧,我留下来照顾你。”
“小唐有武功,保护我,不是更好。”
雪茶的眼眸暗了暗。
林京洛看见了,可她不像从前那样解释。因为她就是在骗雪茶,她不需要保护,她只是要把雪茶支开。
“林钱啊。”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钱。
“在。”
“你脑子机灵,路上多照顾雪茶。娘亲和闻时师父那边若有什么状况,你多出出主意。”
林钱点了点头。
“路上别和雪茶斗嘴,让着她点。”
林钱又点了点头。
“还有。”
林京洛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照顾好自己。”
林钱是在一片懵懵懂懂中被推出房门的。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不过是送个人而已,小姐为什么要嘱咐这么多。
屋内,雪茶把洗漱用具端出去倒了水,回来时手里还捧着热茶。她刚要服侍林京洛睡下,手指却被轻轻拉住了。
“雪茶,我今晚不开心。”林京洛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陪我睡觉好不好?”
雪茶的第一反应是于礼不合。她一个丫鬟,怎么能和小姐同榻而眠?
可当她低下头,对上林京洛那双几乎是祈求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接下来几天都不能陪在小姐身边,心一软,点了头。
她先是搬着凳子挨着床边坐,被林京洛叫了上去。
然后又挨着床尾躺下,不肯盖被子。
“过来。”
雪茶没动。
林京洛坐起身子,伸手去拉她,故意笑了一下:“我又不吃人,快过来。”
那笑容有些勉强,可雪茶还是被拉了过去。
两人平躺在床上。雪茶的身子僵得像一块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被子下的手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缠,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你的。”那道清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像夜风吹过风铃,“多么让人安心,多么温柔的声音啊。”
雪茶猛地偏过头,看着林京洛。
她想起林京洛重生的事,那想必是说,重生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说,有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小姐,也没有丫鬟?”林京洛望着帐顶,目光有些空。
“村子里。”
雪茶回答得又快又干脆,把林京洛逗笑了。
雪茶也笑了。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笑声在黑暗中轻轻地荡开。
“那下辈子,我们一起生在村子里。”林京洛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眸深处是止不住的湿意,“我要当姐姐,你当妹妹。”
雪茶望着头顶的帐子,认真地想了想:“为什么?”
“我想照顾你。”
林京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雪茶是世间最水灵、最可爱的丫头,是我林京洛最喜欢的小丫头。”
后面的话,闷在了雪茶的肩窝里。
林京洛又抱住了她。这一次,雪茶没有僵住。她轻轻抬起手,搂住林京洛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抚着。
“小姐。”
“这辈子,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可是啊,雪茶,我们只能下辈子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亮透,薄雾笼着县城的街巷。池闻笙几人在寺里收拾行装时,林京洛已带着唐亦然走到了县令府前。
府门两侧的石狮子蹲在晨雾里,面目模糊。林京洛刚要迈上台阶,一柄长枪横过来,枪杆冰冷地拦在她胸前。
“首辅大人吩咐过,林三小姐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进入府中。”
官兵的声音没有起伏,一条烂熟于心的规矩,从他嘴里冷冰冰地滚出来。他的目光从林京洛身上滑过去,连片刻停留都没有。
林京洛没有恼,还以为是不认识自己,没想到是江珩下了命令。
她静静站着,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我的姨娘身体不适,需要请沈大人帮忙看一看。烦请帮我转达首辅大人。”
那官兵转过头,与对面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江珩其实还着重吩咐过另一条:林京洛不得见沈玄琛。
两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转达首辅大人,应该不难吧?”林京洛补了一句,语气平淡,问得随意。
官兵沉吟一瞬,收了枪:“林三小姐稍等。”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门洞深处。唐亦然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小姐,这江大人这么记仇?”
“对啊。”林京洛望着府门上方那块被露水打湿的匾额,语气漫不经心,“他记仇得很。你小心点,别不小心得罪了他。”
唐亦然抱臂而立,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我自然是不会的。小姐说不定才要注意些。”
林京洛眼眸一沉,一记冷刀甩过去。
唐亦然脊背一僵,立刻识趣地转过身去,专心研究冷冷清清的街对面。
少顷,通报的官兵小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首辅大人要见三小姐。”
“带路吧。”
林京洛答得爽快。
官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江珩交代过,若林京洛犹豫,便说沈玄琛病了。可她根本没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官兵领着林京洛和唐亦然穿过前院,拐进后院的回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他伸手正要提醒,林京洛已经先开了口:“小唐,在外面等我。”
“是,小姐。”
唐亦然退后一步,侧过脸看向林京洛身旁的官兵,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意思:你还不退?
官兵连忙退到一旁。
林京洛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响还未散尽,里面便传来一个字:“进。”
江珩背对着门口,身上还是第一天来到瑶云县时那袭墨色衣衫。幸好书房的窗户开得大,晨光斜斜地铺进来,他的身影没有被黑暗吞没,只是轮廓显得有些薄。
林京洛站定之后便开门见山:“我姨娘身体不适,我要沈玄琛去看看。”
江珩身形未动,语气冰冷:“你是骗多了,把自己也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