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池闻笙刚回来不久,面纱还没取下来。听到敲门声,她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定是她玩得开心了。”
何慈同样会心一笑,上前拉开门,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的人,脸上没有半分玩闹后的欢喜。那张脸急迫又沉郁,眼底像是压着一场还没来的暴雨。
“这是怎么了,小姐?”何慈脸色一沉,连忙伸手将林京洛拉了进来。
池闻笙闻言抬起头,放下正在取面纱的手,目光落在林京洛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京洛没有看她,而是对着何慈开口:
“何姑姑,麻烦你把闻时师父叫来一下。”
何慈疑惑地回头,对上池闻笙的眼神。池闻笙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林京洛的胳膊,应了一声“好”,匆匆出了门。
池闻笙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京洛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池闻笙的动作顿住了。她从铜镜里对上林京洛那双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眼睛。
“娘亲,我帮你。”
林京洛的行为太过异常。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池闻笙就看出来了,那脚步太急,那眼神太沉。
但池闻笙没有问。
她只是顺从地坐直身子,将背靠上椅背,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她深知,林京洛想要对自己说的话,不需要她来追问。
林京洛绕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取下那方还未来得及摘掉的面纱。
指尖触到池闻笙耳后的肌肤时,目光刚好触及铜镜里池闻笙温柔的目光,她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和池闻笙的见面便是屋内的铜镜里。
没想到有始有终。
“我明日就要赶回京。”
池闻笙的脊背微微一僵。“这么快?”
林京洛在她身后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面纱被叠好,轻轻放在桌边,她接着开口:“明日您就和闻时师父,带着雪茶和林钱,一起离开瑶云县吧。”
池闻笙没有说话。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林京洛有些发抖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安定感。
“到底出什么事了?”池闻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林京洛没有回答。
她缓缓蹲下身,膝盖触地,整个人靠在池闻笙的怀里,尽情感受池闻笙带来的暖意。
眼眸里盛了许久的泪水,但全被落在池闻笙的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抖。
“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了。”她的声音闷在池闻笙的衣料里,含混又清晰。
“虽说这瑶云县你们熟悉,可我怕事情败露。”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你们还是去不认识你们的地方吧。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池闻笙那张微微低着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不舍。
她抬起手,覆在林京洛的头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不知你叫什么?”
林京洛呆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颗泪痣随着她动作的弧度从阴影中浮现,像一个停留很久的泪珠。
“我叫林京洛。”
池闻笙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也叫林京洛。”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说不定……我在另一个世间,真的是您的女儿。”
池闻笙唇角上扬一些,将手移到林京洛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将那一片湿润温柔地擦去。
“那太好了。”
闻时赶到时,林京洛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她将方才对池闻笙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闻时和池闻笙一样,没有任何异议。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宜。
也许是林京洛真的做到她的承诺,把池闻笙带到他的身边,他相信林京洛所有的决定。
何慈依依不舍地看着离开房门的林京洛,担心说道:“小姐的状态很不好,雪茶走以后我担心小姐。”
池闻笙指尖在面纱上轻点着,眼眸深处如深潭般湿润:“雪茶跟在她身边才是她的牵绊,你放心吧,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得林京洛衣袂翻飞。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时,雪茶正在屋里摆弄洗漱用具的身影映入眼帘。
背影对着门口,弯着腰,将水盆里的布巾拧干,动作轻快又熟练。
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欢快。
泪水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突然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慌忙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抬手去擦。
用力地擦,拼命地擦。
她怕雪茶看见。
廊下的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夜露的味道。
雪茶注意到门口那道背对着的身影,以为是小姐在看什么风景,随口问了一句:“小姐看什么呢?”
月色如水,洒在东厢房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青石板、窗棂、廊柱,全都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唯独林京洛站的地方,被屋檐投下的阴影严严实实地遮住,也正好掩盖住她那止不住颤抖的身子。
林京洛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瞒不了雪茶。那声音里的哭腔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干脆不藏了。
“舍不得娘亲。”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水里泡过。
雪茶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又听见那不对劲的鼻音,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布巾都来不及放下,两步就跑到林京洛身边,伸手就要去扳她的肩膀看她的脸。
还没碰到,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湿热的脸庞埋在她的脖颈处,一吸一吸的。雪茶的指尖僵住了,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从来没有被小姐这样抱过,不是小姐不抱她,是小姐从来不会这样,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来,摊在她面前。
“小姐……”她的声音也跟着哑了。
“你去叫林钱来。”林京洛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鼻音,“我明日想让你和他,送娘亲几人送到道上。”
雪茶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可那怀抱太紧,紧得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便松开手,转身跑了出去。
林京洛站在门口,望着雪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水盆前,弯下腰,捧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泼去。一下,又一下,冰凉的水带走脸上粘腻的泪痕,却带不走眼眶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将里面所有的银两和银票全都翻了出来。全部放进一个木盒子里,盖子合上,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将盒子放在桌上,等着两人回来。
林钱是被雪茶一路小跑着拽来的,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疑惑。两人站在门口,看见林京洛那双明显哭过的眼睛,都愣了一下。
“小姐。”两人齐声唤道。
林京洛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招呼两人坐下。她将木盒子推到两人面前,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