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船舱里轻轻摇晃,将满室的人影投在四壁,忽长忽短。
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林京洛放下酒盏,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凉意。她抬起眼,语气淡淡的:
“还不错,和上次在上官酒楼喝的不相上下。”
没有感情,没有波澜。
沈玄琛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一样的想法。”
两人之间这点若有若无的默契,落在许思安眼里,让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他往林月淮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就这么几天,江少这么能忍了?”
林月淮头都没抬,只轻轻摇了摇头。
许思安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里那道黑紫色的身影已经动了。
猛地站起,带起一阵风,那风掠过众人眼前,眨眼间便停在了林京洛身侧。
许思安连忙扯林月淮的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示意她看热闹。
林月淮这才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
“他那样你第一天认识?还问我他能忍?”
林京洛被身后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靠,背抵上椅背,再无退路。
她仰起头,正对上江珩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极力压制着,却终究没能压住。
是醋意。
是克制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醋意。
江珩将手中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让周围几个人的眼皮都跳了跳。
他的目光越过林京洛,直直落在沈玄琛身上,没有一丝温度的话:
“不是医者吗?犯晕还让人饮酒?”
林京洛低头看了一眼,姜茶,酸梅。
沈玄琛没有因为那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而有丝毫收敛。他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衣料窸窣作响,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京洛不过饮了一口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林京洛脸上,那温柔太刻意,反而让人脊背发寒:
“京洛,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京洛猛地抿紧嘴唇。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一道烫得像火,灼得她不敢直视;一道凉得像水,滑腻地缠上来,让人无处可逃。
她无奈缓缓开口,是对着江珩说的:
“我无事。”
见不是对自己说的,沈玄琛便不依不饶,那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京洛,是我问的你。”
林京洛一手撑着头,指尖抵住太阳穴,手遮挡下的眼睛狠狠瞪向沈玄琛。
够了,适可而止!
可沈玄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手腕,那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怎么了?不舒服了吗?”
下一秒,另一股力道猛地钳上来。
江珩的手死死扣住沈玄琛的手腕,那力度重得让林京洛的头都跟着往后仰了一下,脊背撞上椅背。
“放开她。”江珩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给你的警告,是不够吗?”
沈玄琛毫不退让,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反而漾开更深的笑意。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今日让我来,目的不就是看京洛选谁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珩脸上缓缓移向林京洛,又移回来。
“选了,又不舒服了。”
“首辅大人,气度不够啊。”
“选?”
江珩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一寒。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没有半分温度。“我从未想让她选。”
他的目光落在林京洛脸上,那目光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和方才掐住沈玄琛手腕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因为她不管在哪,我都一直在。”
“喔——”
许思安眯起眼,拖长了尾音,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这话我都不敢相信是江少说出来的。”
林月淮一副嫌弃的样子:
“肉麻死了。”
边藜和言衿衿已经彻底进入了看戏模式。两人的酒杯举到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就那么举着。
“一直在?”
沈玄琛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意味。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林京洛的心猛地揪紧。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江珩怎么可能会一直在?
如果能,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如果能,她就不会站在这里,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沈玄琛忽然松开手,拿起酒杯,对着江珩遥遥一举。浅浅抿了一口,那动作慢条斯理。
“那我祝愿江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心想事成。”
那只方才还钳住沈玄琛的手此刻空空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方才用力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松开。
林京洛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她可以对他说不爱他。
她可以推开他,可以伤害他,可以一遍遍告诉他“我们不可能”。
她可以做所有狠心的事。
可她做不到,看着沈玄琛这样对他,她狠不下心来。
就在她挣扎着要不要开口时候江珩忽然垂下眼眸。
他与她对视。
那眼底,竟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润。
不是泪。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眼泪落下来。
只是烛火映进去,在那双眼睛里碎成点点细光,像是藏了整条星河的水汽,偏偏一滴都不肯溢出。
可怜楚楚的。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鹤,站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却还撑着最后一根骨头,不肯低头。
林京洛的心狠狠揪紧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
余光里,那只悬在腿边的手,被她看见了。
它在动。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往袖子里缩。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那只手本身就在犹豫,该不该藏起来?
该不该让她看见自己在发抖?
林京洛的呼吸忽然窒住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褪尽,在昏黄的烛火里亮得惊人。可他偏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哑。
“京洛表姐的话,我差点忘了。”
他顿了顿。
“一直在……怕是奢望了。”
那双破碎的眼眸,让人揪心的话。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别这样”。
可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块又硬又涩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那些推开他的、伤害他的、让他别等的话,她全都说过。
每一句。
每一个字。
身后,许思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盯着江珩的背影,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什么时候又会这一套了?”
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愣住了。
林月淮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惋惜。
边藜和言衿衿的酒杯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动容,是心疼,是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边藜的眼眶,好像有一点红。
沈玄琛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出森森的白。
他盯着江珩,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最后凝固成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以为江珩会放狠话。
他以为江珩会明里暗里地威胁。
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无数种反击,等着接招,等着拆招,等着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拿下属于他的那一局。
可他没想到——
江珩会来这一套。
这让他怎么接?
这让他拿什么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用那沙哑的声音,挑动着林京洛的心软:
“犯晕就吃些吧。”
说罢。
他转过身。
朝绮楼的门外走去。
那背影,被昏黄的烛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林京洛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