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无形的银色脐带断裂时,指挥舱内并未响起崩断琴弦般的脆响,只有令人心悸的寂静,如同深海潜流般迅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失重感并未完全消失。
悬浮在半空中的红宝石——那是谢焰掌心飞溅出的血珠,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是一场静止的微型流星雨。
潘宁向后仰倒在歪斜的指挥椅上,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皮革。
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能量吞噬,透支的不仅仅是那只贪吃的“神之手”,更是作为母体的她所有的生物糖原。
眩晕感像是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蒙住了她的视听。
“张嘴。”
低沉、沙哑,带着明显颤音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谢焰并没有去管自己那是血肉模糊的左手,也没有理会那只因为过载而滚烫冒烟的机械右臂。
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撕开了一袋从医疗箱里翻出来的军用高浓度葡萄糖凝胶。
潘宁顺从地启唇。
冰凉、甜腻到发苦的胶状物被挤入口中。
谢焰的手指很凉,指腹粗糙,却固执地托着她的下颌,一点点帮她顺着吞咽的动作,生怕她呛到半分。
随着糖分入喉,那层蒙在眼前的雾气终于散开几分。
潘宁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他那件来自萨维尔街的高定大衣已经成了破布,脸上沾着油污和她的血,那双总是盛满不可一世的金瞳,此刻却黯淡得像是一块蒙尘的琥珀。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月球上的神,而是因为刚才差点亲手掐断了她的脖子。
“好点了吗?”
谢焰的声音很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震碎她似的。
潘宁咽下最后一口凝胶,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想去碰碰他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却被谢焰像是触电般避开了。
“脏。”
他把手背到身后,眼神游移,不敢看她脖子上那圈刺眼的青紫指印。
“我去……处理一下系统。”
他逃也似的转身,背对着她,站在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主控台前。
那只刚刚才“吃饱”的黑金机械右臂,此刻已经平复了躁动。
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曜石般的表面缓缓流淌,透着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谢焰抬起手,没有再去抓那些物理缆线。
他只是虚虚地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嗡——
整艘战舰的底层代码在他的视野中具象化。
那些由奥古斯都编写的、充满了杀戮逻辑和自毁后门的红色指令,在他此刻高达千万级的算力面前,就像是幼儿园涂鸦一样拙劣。
“太吵了。”谢焰低声嘟囔了一句。
随着他五指收拢,那些代表着“复仇女神”原有逻辑的红色代码链条,在他的意识里寸寸崩断、粉碎,然后被那只机械臂毫不留情地格式化。
原本闪烁着警告红光的舱内灯光,逐渐转为了柔和的暖金。
那些尖锐的棱角、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操作杆和仪表盘,在“概念干涉”的作用下,如同融化的蜡油般重塑。
冰冷的金属表面浮现出细腻的木质纹理,坚硬的座椅边缘生长出了柔软的天鹅绒。
不过短短数分钟。
这艘原本用来毁灭城市的空天母舰,从内部变成了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充满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复古温室。
除了窗外那片深邃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宇宙,以及那轮巨大惨白的月亮,这里看起来甚至像是一个适合喝下午茶的移动城堡。
“系统重置完成。”
电子音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合成女声,而是变成了某种带着磁性的、类似老式管风琴般的低沉男中音,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优雅。
“请命名,船长。”
谢焰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指挥椅上、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的潘宁,眼神里的那股戾气已经藏好了,只剩下一种等着被夸奖的、别扭的期待。
“别叫复仇女神了,晦气。”
潘宁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听起来像是那种只会尖叫的怨妇。”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微隆的小腹。
那个刚刚立了大功的小家伙,此刻大概是吃撑了,正安静地蜷缩着,偶尔发出一两下懒洋洋的微颤。
“既然是去接孩子他叔,也是带着小东西去吃自助餐……”
潘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就叫‘摇篮’吧。”
摇篮号。
用一艘足以把地表炸穿的战舰做摇篮。
这确实很符合他们这家子的行事风格。
“听你的。”
谢焰点了点头。
他走到潘宁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在了那张悬浮的指挥椅边缘。
飞船已经进入了静默巡航模式。
引擎的轰鸣声被极其先进的减震系统过滤成了某种类似心跳的背景白噪音。
窗外,巨大的蔚蓝色弧线正在身后远去,而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荒原,正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扑面而来。
谢焰伸出手,指尖停在潘宁颈侧那道淤痕前一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
“疼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
“疼。”
潘宁没有撒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还要装什么铁娘子。
她很干脆地承认,甚至还微微仰起头,把伤口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谢焰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只藏在身后的左手死死握成了拳,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裂了几分。
“我……”
“所以,你要记住这种疼。”
潘宁打断了他的自责。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焰那只还在犹豫的右手——那只刚才差点杀了她的手,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还是原来的位置。
还是那种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谢焰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想要缩回去,却被潘宁死死按住。
“躲什么?”
潘宁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仓皇失措的脸。
“这只手刚才不是很有劲儿吗?不是要帮我解脱吗?”
“宁宁!”
谢焰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谢焰,看清楚了。”
潘宁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手腕的皮肤里。
“这只手是你的。里面流淌的规则、力量,哪怕是神性,那也是你的。别把责任推给什么程序,也别跟我演什么被控制的戏码。”
她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上。
“能伤我的只有你,能护我的也只有你。你要是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那我就把这只手剁下来,挂在摇篮号的船头当装饰品。”
谢焰怔怔地看着她。
那种熟悉的、属于潘宁特有的霸道与不讲理,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他那颗还在惶恐不安的心脏里。
那只被按在脖子上的手,慢慢地不再颤抖。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腹极轻极轻地在那道淤痕上摩挲了一下。
小心翼翼,像是触碰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
“剁了多可惜。”
谢焰的眼神暗了下来,里面的金光变得浓稠而危险。
他突然反手扣住了潘宁的后脑,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气、占有欲,以及劫后余生那种激素飙升后的、带有惩罚性质的掠夺。
在这个失重的、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氧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谢焰吻得很深,甚至有些粗暴,像是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是热的,是活的,是属于他的。
“唔……”
潘宁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深吻中给予了同样热烈的回应。
直到两人都尝到了彼此口腔里那种淡淡的铁锈味。
谢焰才微微松开,却依然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你肚子里那个小混蛋……”
谢焰喘着粗气,拇指指腹在她红肿的嘴唇上用力碾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刚才居然敢把我当导管用。这笔账,我记下了。”
“还有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淤痕上,眼神晦暗不明,“故意留着这伤给我看,想让我心疼死是不是?”
“有用吗?”潘宁挑衅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水光。
“有用。”谢焰低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脖颈的淤痕上又极轻地咬了一口,像是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有用得要命。”
“等落地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等把那些碍眼的神都拆了,今晚不把你弄哭,我就不姓谢。”
“行啊。”
潘宁伸手扯住他的领带,用力一拽,迫使他再次低下头。
“要是没那个本事,你就改跟儿子姓。”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几乎要将飞船点燃的时候。
叮——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强行插入了这段限制级对话。
主控台的大屏幕上,那些原本优雅的星图突然收缩,自动弹出了一个像素极低、充满了雪花点的加密窗口。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像是用几十年前的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建筑结构图。
那是月球背面的剖面图。
在这张错综复杂、如同蚁穴般的地下网络深处,有一个被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位置。
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行由二进制代码翻译过来的备注:
【神国·排泄口】
【附注:别走正门。这里直通它的胃。】
看着那个充满了味道的标注,潘宁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是你弟弟的风格。”
她松开拽着谢焰领带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哪怕是在当人肉服务器的时候,也不忘恶心那帮神棍一把。”
谢焰转过身,看着那张图,脸上的情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哥哥”的冷酷与嫌弃。
“排泄口……”
他冷哼了一声。
“所以这帮所谓的‘神’,每天吃的也就是这种玩意儿?”
“别挑食,谢先生。”
潘宁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对于资本家来说,那是下水道;但对于绝地反击的赌徒来说,那是唯一的VIP通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此时,摇篮号已经绕过了月球的晨昏线。
那片原本只存在于传说和望远镜猜测中的月球背面,终于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没有想象中的外星基地,也没有什么宏伟的水晶宫殿。
在那片灰白色的死寂荒原上,矗立着数千根漆黑的、高达百米的石碑。
它们像是这颗星球长出来的黑色墓碑,排列成某种诡异的阵列,此时正缓缓转动,顶端亮起了代表充能的猩红光点。
那是“神国”的防御塔。
“这就是那个老东西的迎宾礼仪?”
谢焰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红光,不仅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两簇更加疯狂的火焰。
“它怕了。”
潘宁冷静地分析道,“如果它真的全知全能,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急着亮出獠牙。
它感觉到了……刚才咬它的那一口,让它怕了。”
“既然怕,那就让它更怕一点。”
谢焰走到驾驶位,那只黑金色的右手猛地拍在控制球上。
嗡——!!!
战舰引擎发出了一声堪比巨龙咆哮的轰鸣。
原本处于静默巡航状态的摇篮号,突然像是发了疯的公牛,尾部喷射出长达数千米的幽蓝色尾焰。
不需要隐身。
不需要减速。
“所有能量护盾集中在舰首。”
谢焰的声音在指挥舱内回荡,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狂傲,“撞过去。”
“目标:排泄口。”
潘宁接上了他的话,眼神里闪烁着属于赌徒的疯狂。
“把油门焊死。今儿咱们不走程序,直接硬着陆。”
“坐稳了,潘小姐。”
谢焰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得近乎狰狞的笑。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贵的一次碰碰车。”
轰——
巨大的战舰化作一柄燃烧的利剑,撕裂了月球表面那层稀薄的尘埃,顶着数千道红色的死亡光束,朝着那个所谓的“神之胃”,义无反顾地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