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并不像教科书里描述的那样是一片空白,更像是一场缓慢上涨的黑色潮汐。
潘宁甚至能听见自己颈椎骨骼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那是一种类似于老旧船板即将断裂的脆响。
眼前谢焰那张脸离得极近,原本那双总是盛满暴戾或痴迷的金瞳,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只映出那个正在月球背面弹奏钢琴的幽灵倒影。
他的手掌很冷,那是高维晶体特有的、能够冻结血液的低温。
即便左手掌心被他自己插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潘宁的锁骨窝里,烫得惊人,也没能唤回这具躯壳里那个名为“谢焰”的灵魂。
那首《月光》还在脑海里肆虐。
每一个音符都不再是简单的旋律,而是被伪装成高雅艺术的病毒代码,正顺着听觉神经,企图用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潘宁大脑皮层上的褶皱。
“睡吧……不需要思考……回归……”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慈悲,像是养老院里拿着安乐死针剂的护工。
潘宁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谢焰宽阔的肩线,看向舷窗外那轮苍白肿胀的满月。
如果这就是神明的手段,那确实有些老套。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滑向黑暗深渊的刹那,变故并不是来自外部。
咚。
那是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跳动。源自她的小腹深处。
如果不仔细分辨,这动静会被误以为是濒死时的幻听。
但这一下跳动并不遵循心脏泵血的规律,它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属于捕食者的焦躁。
就像是一个被吵醒的起床气极大的孩子,或者说,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幼鲨。
潘宁感觉肚脐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
那原本只是安静蛰伏、甚至在几分钟前还显得有些慵懒的小家伙,此刻突然像是被某种高浓度的能量源刺激到了。
它不再是用脚踢,而是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随后——张开了那张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嘴”。
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力在子宫内爆发。
那不是物理层面上的抽吸,而是针对规则与数据的掠夺。
原本顺着谢焰右臂疯狂灌入、试图清洗两人意识的那股银色数据流,突然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它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贪婪探险队,又或是被更强大的引力源捕获的星尘,毫无预兆地调转了方向。
谢焰那只掐在潘宁脖子上的手,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根完美的导体。
那股源自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庞大算力,那些原本用来格式化人类灵魂的高维指令,此刻正通过这只黑金色的神之义肢,源源不断地注入潘宁的身体,最终汇入那个尚未成形的胚胎之中。
滋——滋啦——
脑海中那首优雅流畅的《月光奏鸣曲》,突然变调了。
不再是如水的行板,也不再是激昂的快板。
原本连贯的音符开始扭曲、拉长,发出一阵阵类似于磁带被绞进录音机里的、尖锐且凄厉的怪响。
那不是演奏失误。
那是音符被“咬碎”的声音。
潘宁眼睁睁地看着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银色丝线,在靠近她小腹的瞬间,被卷入了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旋涡。
饿。
好饿。
还要更多。
一种极其纯粹的情绪顺着神经末梢传递给母体。
那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面对满汉全席时的饕餮之欲。
这个连肺泡都没长全的小东西,竟然把那些足以撑爆成年人大脑的高维精神污染,当成了出厂后的第一顿自助餐。
“……唔。”
潘宁喉咙里的压力骤减。
谢焰的手虽然还卡在那儿,但那种致命的握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输油管道般的剧烈颤动。
由于能量流速过快,谢焰那条黑色的手臂表面,暗金色的纹路亮度暴增,甚至开始冒出缕缕白烟。
他原本空洞死寂的表情,也因为这股逆向的抽吸而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些被这孩子吞噬的数据并没有凭空消失。
它们在那个小小的“黑洞”里被粉碎、过滤、提纯,剥离了所有名为“控制”与“清洗”的恶意代码,转化为了最纯净的生物能量,然后反哺给潘宁早已透支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缺氧而灰白的脸色,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强行灌下了一整瓶伏特加,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慢……慢点……”
潘宁喘着粗气,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狂笑。
她反手扣住谢焰还在颤抖的手腕,不是为了推开,而是为了把这条“数据线”插得更稳。
“既然那是神送的外卖……就别客气。”
似乎是为了回应母亲的鼓励,那个旋涡的转速再次提升。
嗡——!!!
这一次,不仅仅是流入体内的数据。
就连窗外那轮巨大的月亮,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那股贪婪的吸力顺着无形的量子通道,逆流而上,竟是想要把那个躲在月球背面的发射源,硬生生地给“拽”过来。
它没吃饱。
对于一个暴食症晚期的神之子来说,这点开胃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滋——啪!
就在那股吸力即将触及那个遥远终端的核心数据库时,一声清脆的爆鸣在指挥舱内炸响。
脑海中那个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像是破风箱一样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谁惊慌失措地拔掉了电源插头。
世界重归死寂。
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谢焰眼中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那双标志性的金色十字星瞳孔重新聚焦,里面满是刚刚苏醒时的迷茫,以及一种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生理性水雾。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
看到自己那只漆黑的右手,正死死地掐在潘宁纤细的脖子上。
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甚至还有几处被指甲刮破的血痕。
而他左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混合着冷汗,滴在潘宁的衣领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宁宁?”
谢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缩回右手。
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恐惧。
极致的恐惧在那张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蔓延。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看着两把沾满罪恶的凶器。
刚才那种被操控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里。
那种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毁掉、捏碎的冲动,虽然不属于他,但却是由他的手去执行的。
如果不是那个小家伙突然发难……
如果哪怕晚一秒……
“我……我没想……”
谢焰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喉结剧烈滚动,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那个淤青的指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自我厌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准备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点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他的头顶。
没有责备。
只有轻柔的抚摸,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大型犬顺毛。
“行了,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潘宁此时已经缓过气来。
虽然嗓音还有些沙哑,脖子上的伤痕也有些骇人,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好得出奇——那是能量过剩带来的亢奋。
她蹲下身,视线与谢焰平齐,脸上挂着那种让他安心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多大点事儿。”
潘宁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色。
“咱们儿子刚才可是借着你的手,吃了一顿月球特供的霸王餐。”
谢焰愣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有些发直地盯着潘宁依然平坦的小腹。
“吃……?”
他有些迟钝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嗯哼。”潘宁伸手摸了摸肚皮,那里此刻正传来一阵满足的、懒洋洋的微动。
“那个躲在月亮后面的老东西,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发过来的洗脑包,会被这小混蛋当成高热量奶粉给嘬了。”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脑海中传来的那种近乎恐慌的断连感。
“也就是对方切线切得快。”
潘宁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要是再晚点,估计这小子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台主机的内存条都给嚼碎了。”
谢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足足半分钟。
慢慢地,他脸上的那种惨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既有身为父亲的某种诡异自豪,又带着对这个未知道具的深深忌惮。
“这玩意儿……”
谢焰伸出手,想摸又不太敢摸,最后只是悬在半空,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还没出生就这么能吃,以后难道要我也去弄个核电站给他当零食?”
“那倒不用。”
潘宁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不过,看来普通的奶粉钱是不够了。谢先生,你得努力赚钱才行。”
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氛围,随着这句玩笑话消散了大半。
谢焰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他的、张狂的生命力重新回到了躯体里。
他看着潘宁脖子上那道刺眼的淤痕,眼底的金光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比岩浆还要浓稠的阴鸷。
他慢慢站起身,并没有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
而是转过头,透过舷窗,死死地盯着那轮已经越来越近、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大星球。
那里是静海。
也是刚才那段恶毒钢琴曲的发源地。
“敢用那种声音污染我的耳朵……”
谢焰眯起眼睛,那只刚刚充当完“数据线”的黑色右臂,此刻正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发出金属咬合的脆响。
“还敢碰我的脑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也就是你现在躲在背面。”
谢焰抬起手,指尖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在那片灰白色的月面上重重一点。
“等老子落地。”
“非得把你的脑浆子挖出来,涂在这艘破船的墙上……当涂鸦。”
飞船震动了一下。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因为核心数据受损而产生的电流杂音:
【即将进入月球引力轨道……减速程序启动……】
【检测到……部分逻辑单元丢失……正在……重启……】
潘宁走到谢焰身边,和他并肩站立。
看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灰色荒原,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了那道淤痕。
“走吧。”
她轻声说道,眼神里燃烧着与身旁男人同频的疯狂。
“去看看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神’,现在的表情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