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触感停留在额角,粗粝,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潘宁睁开眼,视线并没有在那第一时间对焦。
视野上方不是那块时刻闪烁着赤红倒计时的冰冷屏幕,而是一层泛着柔和暖黄光晕的……肉壁。
那种材质像是某种打磨到极致的玉石,又或是还在呼吸的某种生物组织,随着极低频的震动,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波动。
“醒了?”
声音就在耳边,带着被烟嗓浸泡过的沙哑。
潘宁侧过头。谢焰正坐在控制椅旁的软垫上,那只完好的左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毛巾。
他那张向来写满戾气和疯劲儿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几天没合眼。
但他还是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左手顺势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动作有些迟缓。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那什么数据世界里安家了。”
谢焰垂着眼,视线落在潘宁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嘴唇上.
“这破船现在的温度都能孵小鸡了,你倒是还没回温。”
潘宁撑着扶手坐起来,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厚实大衣。
她环顾四周,潜艇内部的那些尖锐棱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线型的生物包裹,就连空气里那股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也被一种类似干燥木质的香气掩盖。
“它变了。”
潘宁的手指抚过椅子的扶手,触感温润,像是在摸一只温顺巨兽的脊背。
“被那小子喂饱了,正处于‘贤者时间’。”
谢焰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谢麟正缩在一张巨大的半包围式软椅里,手里那个只剩半块屏幕的终端还在闪烁。
他没了眼镜,眯着眼像只受惊的仓鼠,听见动静立马把脑袋探出来。
“嫂子,体征数据都正常。”
谢麟吸了吸鼻子,指着全息海图上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绿点。
“但我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吗?”
潘宁挑眉:
“比被月球上的眼珠子瞪着还要坏?”
“那倒没有。”
谢麟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虚空中飞快敲击了两下,把一幅雷达扫描图投射到舱室中央。
“我们刚刚越过了国境线。但这艘潜艇现在的热源反应和生物信号……怎么说呢,在军方雷达上,我们大概长得不像人。”
“像什么?”
“像一条变异的深海哥斯拉,正想去内陆吃自助餐。”
谢麟干笑两声。
“而且,有人来接我们了。不太友好的那种。”
滴——滴——滴——
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却又被系统瞬间压低了分贝,变成了某种并不刺耳的提示音。
潜艇内部那层温润的生物装甲瞬间绷紧,舱壁上的那些血管状光带从暖黄变成了警戒的橙红。
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这头“怪物”在感受到威胁时,本能地呲出了獠牙。
“别动。”
潘宁低喝一声。
她不是对人说的。
这艘船现在连着她的神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船体深处涌上来的、想要撕碎一切威胁的暴虐冲动。
那是“炽天使”原本的杀戮逻辑,哪怕被苏婉的代码重写,骨子里的凶性依然还在。
“外面是什么?”
谢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允许,只好又跌坐回去,只能用那只左手死死扣住椅背。
“两架歼-20。”
谢麟盯着屏幕上的光点,声音都在抖。
“火控雷达锁定。哥,这回是咱自家的导弹,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连烈士都算不上,顶多算不明入侵生物。”
透过潜艇的全景感知系统,两道灰色的利影正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态,在万米高空死死咬住这条红色的深海游龙。
“它想反击。”
潘宁闭上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脑海里,那个代表潜艇AI的意识正在疯狂咆哮,无数红色的弹道计算公式像是瀑布一样刷屏。
它判定对方为敌对目标,正在申请释放干扰弹并进行机动规避。
“按住它。”
谢焰的声音很沉。
“宁宁,别让它开火。这是回家,不是攻城。”
“我知道。”
潘宁深吸一口气,左手覆在小腹上,右手握紧了控制台的边缘。
“我是潘宁。”
她在脑海里对着那头暴躁的巨兽下令。
“听话。”
那不是某种高深的黑客技术,纯粹是意志的角力。
腹中那个“贪吃”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那个曾吞噬了月球病毒的黑色旋涡轻轻转动了一下,释放出一缕安抚的波动。
躁动的潜艇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呲出来的骨刺缓缓收回,橙红色的警戒光重新变回了柔和的暖黄。
“公共频道。”
潘宁睁开眼,眼神清明。
“接通。”
谢麟手忙脚乱地敲下一个回车键:
“通了!但这没有任何加密,对面可能会直接……”
“这里是‘火种’。”
潘宁没有理会谢麟的担忧,她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麦克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穿透风雪的疲惫与坚定。
“我是潘宁。”
“我带着火种……回来了。”
频道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舱室里回荡。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长到谢麟已经开始绝望地计算导弹击中外壳的倒计时,长到谢焰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直到那声熟悉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回复响起。
“声纹确认。”
那是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像是戈壁滩上伫立千年的胡杨,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厚重。
“代号:风筝。”
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再开口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筝断线,允许归巢。”
“091基地跑道已清空,引导光束已开启。孩子们,降落吧。”
呼——
谢麟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样瘫在了椅子上,那口气松得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活了……这回是真活了……”
谢焰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身后的舱壁上,闭着眼,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
潜艇开始下降。
不再是那种亡命天涯的急速俯冲,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的滑翔。
透过全息屏幕,原本漆黑的深海景象变成了广袤无垠的黄褐色。
那是西北的荒漠。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沙丘染成了金红色。
风卷着沙砾在戈壁上奔跑,没有威尼斯的精致,没有纽约的繁华,甚至没有五渔村那种带着咸味的海风。
这里只有干冽的风,和粗犷的土。
但这是家。
“坐稳了。”
潘宁看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近的跑道,那是由两条笔直的引导灯勾勒出的生命线。
“这大家伙没轮子,落地可能会有点颠。”
轰——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撞击。
这艘经过生物重构的潜艇在触地的瞬间,腹部的装甲软化,像是一个巨大的肉垫,在粗糙的水泥跑道上滑行出数百米,激起漫天的黄沙,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跑道尽头。
舱门开启的气压声像是某种叹息。
凛冽的西北风夹杂着沙尘的味道,顺着打开的缝隙灌了进来。
潘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谢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像是两棵在大火里烧过、却依然纠缠在一起的树,一步步走向舱门。
程霜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正警戒地站在舷梯旁。索菲娅扶着还在腿软的谢麟跟在后面。
跑道的尽头,停着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和几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勤人员站在两侧,枪口垂下,却没有半分松懈。
正中间,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负手而立。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但他站得笔直,那双看过无数机密档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欣慰。
那是江振国。
而在江振国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在这群穿着制服和迷彩的人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张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总是带着威严与从容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像是老了十岁。
潘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也许是父亲的雷霆震怒,责问她为什么要把整个家族拖入这种亡命赌局;
也许是冷漠的切割,毕竟潘为民是个极其理智的商人。
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潘为民看着那个从巨大红色怪物嘴里走出来的女儿。
她瘦了,头发乱了,身上那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着洗不掉的血迹。
但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只有在狼群里厮杀过的头狼才会有的眼神。
“爸……”潘宁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潘为民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了潘宁,越过了站在一旁的江振国,甚至越过了那艘足以震惊世界的生物潜艇。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潘宁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谢焰。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有些才华的小混混”、甚至一度被他视为必须要从女儿身边剔除的“不稳定因素”的男人。
此刻的谢焰,狼狈得像个乞丐。
风衣破破烂烂,满脸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最刺眼的是他的右边——那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随着西北的风无力地摆动。
那是创造过无数神迹的右手。
是能把火药变成星星、把概念变成现实的“黄金之手”。
现在没了。
谢焰察觉到了潘为民的视线。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那股子面对全世界都不低头的傲气还在,但面对这个老人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试图用身体遮挡住那只断袖。
那是残缺。
他不怕死,但他怕潘宁的父亲觉得他是个废人,护不住他的女儿。
“你的手……”
潘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有些踉跄,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谢焰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左手却把潘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是为了救宁宁断的?”
潘为民走到了两人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谢焰眼底的血丝。
谢焰沉默了两秒,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那种不在乎的笑:
“没,是我自己作死,玩脱了。”
他不屑于卖惨。尤其是对着老丈人。
潘宁想要解释,却被潘为民抬手制止了。
这位在商海里沉浮半生、哪怕面对几个亿的亏损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看着谢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被谢焰护在身后、毫发无伤的女儿。
突然。
潘为民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拥抱,也没有握手。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却异常郑重地抬起右手,对着这个满身污泥、断了一臂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极不标准、却庄重得让人想哭的军礼。
那不是商人的礼节。
那是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好样的。”
潘为民的手在颤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西北干燥的土地上。
“谢焰,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