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那本不靠谱的天书和它的书灵,在林墨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怒神识质问下,非常干脆地……装死了。
原本还能感知到的、书灵那微弱而清晰的意识波动,此刻缩成了一团,躲在“天书”的某个角落,瑟瑟发抖,传递出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我好害怕”的强烈鸵鸟气息,任林墨如何以神识戳它,都死活不再回应。
“……”
林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摊上这么个关键时候掉链子的“金手指”,真是倒了血霉。
但他毕竟不是遇事只会自怨自艾的人,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明白,在已成定局的意外面前,抱怨是最没用的情绪。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清现状,掌握主动。
目前已知的信息少得可怜: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洛璃,是未来某个时间点会成为“无情剑阁弃徒”、并留下“体验刻骨铭心爱情”这种奇葩遗愿的、脑子可能不太正常的预备役剑仙。
除此之外,她多大年纪?出身何门何派?修为如何?为何会独自跪在这洛家祠堂里?为何“天书”会选择她作为夺舍目标?……一概不知。
“不能坐以待毙。” 林墨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始尝试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
他首先试图“起身”。
这个简单的指令发出,身体却有些僵硬和不协调,仿佛新组装的精密仪器,需要重新适应每一个关节和肌肉的联动。
他用手撑了一下冰凉的石质地板,借力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站定后,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脚下。祠堂的地面铺着某种深色的、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石材,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隐约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地板的倒影中,勾勒出一个少女纤细的轮廓。
披散着的长发,如流泻的墨色瀑布,一直垂到腰际,发梢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身上穿的并非之前惊鸿一瞥感觉的素白,而是一件样式简洁、质地却极佳的浅粉色古式衣裙,衣襟和袖口绣着同色系的暗纹,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更显腰肢不盈一握。
裙摆长及脚踝,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罗袜和绣鞋的鞋尖。
地板的倒影中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朦胧的、属于少女的清丽轮廓。
身型单薄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
林墨沉默地看着地面上的模糊倒影,良久,才缓缓抬起手——一只属于少女的、白皙纤细、指节分明的手。
他控制着这只手,迟疑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肌肤细腻光滑,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
指尖能感受到挺翘的鼻梁,柔软的唇瓣,以及纤长的睫毛扫过指腹带来的微痒。
是真的。
这具身体,现在由他的意识主导。
他能感觉到心跳,能控制呼吸,能通过这双陌生的眼睛看世界,能用这双手触摸物体。
“真是……不得了了。”
林墨低声自语,发出的却是一道清泠泠的、带着少女特有软糯音色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他皱了皱眉,对自己现在的声音很不习惯。
适应身体是第一步,收集信息是第二步。
他不再看地板上的倒影,开始仔细打量这间祠堂。
除了正前方那密密麻麻的洛氏先祖灵位,两侧的墙壁上似乎还悬挂着一些画像和铭文,角落里摆放着香案、蒲团,以及一些祭祀用的器具。或许能从这些东西上找到关于洛家,或者关于“洛璃”此刻处境的线索。
他走到一侧的墙壁前,仰头看向一幅有些年头的先祖画像。画像笔法古拙,人物威仪,但除了能看出画中人身穿古式袍服、气度不凡外,并无文字说明。
他又看向香案,上面除了常规的香炉、烛台,还摆放着几本看起来像是族谱或祭祀记录般的线装书册。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看起来最新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
他正准备翻开———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书页边缘的刹那!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前辈!那个……那个是灵位牌,不能乱动的!要、要恭敬放好才行!”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音色与林墨现在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显稚嫩、绵软,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仿佛小动物般的胆怯和不安,语气急切,却又不敢大声。
“我艹!!!”
饶是林墨心理素质过硬,这毫无防备、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也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手一抖,手里那本差点被误认为是“灵位牌”的册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幸好他反应快,连忙又捞了回来,心脏却“咚咚”地狂跳起来,后颈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什么情况?!谁在说话?!” 林墨立刻在识海中厉声喝问,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识也如同水银泻地般迅速扫过整个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空无一人。
除了他自己,和那些冰冷的灵位、画像、器具,祠堂里再没有第二个活物的气息。门窗紧闭,连只老鼠都没有。
那声音……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就像书灵跟他沟通一样!但,这不是书灵那稚嫩又怂包的声音!
“那个……对、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那个怯生生的女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歉意和小心翼翼,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仔细感知。
不是幻听。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的识海深处?
不,更准确地说,是源自这具身体……更深层的地方?与书灵那种附着在“天书”上、相对独立的外来意识不同,这个声音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与这具身体同源共生的一部分。
他立刻排除了自己精神出问题的可能。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虽然这个可能性同样让人头皮发麻——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名叫“洛璃”的少女……她的意识,并没有在“夺舍”过程中被抹除或者吞噬!
那坑爹的书灵和“天书”搞出来的夺舍,明显出现了重大BUG!
他的意识强势入侵并占据了这身体的主导权,如同房客闯入了主人的屋子并将其赶到了角落里,但原主人的意识并未消散,只是被压制、禁锢在了这具身体的某个深处,变成了一个“住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和洛璃的意识,共存于这同一具少女躯体之内。
他能控制身体,主导一切行动,而洛璃的意识则像一个被困在暗处的、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只能“看着”他使用她的身体,甚至能与他进行某种程度的意识交流?
这个认知让林墨感觉更加荒谬和棘手了。
这不就成了传说中的“一体双魂”?而且看情况,洛璃似乎能感知到外界,能“看到”他控制身体所做的动作,甚至能“听到”他刚才的自言自语?
“喂喂喂?前、前辈?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吗?” 那个自称洛璃的女声见林墨半天没反应,又开始锲而不舍地、小小声地在林墨脑海中“呼唤”起来,语气里除了怯懦,居然还带着点……好奇?
让林墨感到尤为诧异的是,这声音里,竟然听不出多少惊慌、恐惧或者愤怒。
这可是修仙界啊,一个陌生人的意识突然闯入并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正常反应难道不应该是惊恐尖叫、拼死反抗、或者至少是绝望哭泣吗?
可洛璃这反应……怎么听起来更像是在试探一个不太熟悉的、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客人”?
林墨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接受这个更加离谱的现实。
他尝试着,同样在识海中,对着那个声音传来的、仿佛存在于身体内部某个幽暗角落的“意识”回应道:
“……能听到。”
他的回应是直接以意念传递的,并非通过喉咙发声。
“啊!真的能听到!” 洛璃的意识立刻传来了回应,那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明显的、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自己梦游了,或者练功走火入魔,产生心魔幻听了呢!刚才‘看’到自己突然站起来,还去拿族谱,说话声音也变了,可把我吓坏了!”
林墨:“……”
这姑娘的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被夺舍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梦游或走火入魔?
“你叫什么名字?” 林墨决定再确认一下基本信息,虽然他已经从天书上知道了。
“我叫洛璃。” 女声乖乖地回答,声音软软的,“洛水的洛,琉璃的璃。前辈您呢?您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体里呀?”
她问出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时,语气里好奇的成分居然多过了恐惧和质问,仿佛只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一样平常。
林墨沉默了一下。
他该怎么回答?说我是从三千六百年后穿越过来,本想夺舍个天才男修捞好处,结果被你个不靠谱的书灵坑成了你这小丫头片子?
这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牵扯到“天书”和时空穿梭的秘密,暂时不能透露。
“我姓林。” 林墨避重就轻,只说了姓氏,没提“墨”字,算是留了一手。至于为什么会出现……
“这是一个意外。” 林墨斟酌着用词,试图从洛璃这里套取更多信息,同时观察她的反应,“我并非有意侵占你的身体。倒是你,洛璃,你……不害怕吗?”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少女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