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苏州,空气里除了荷香,还多了股煤烟味。
胥门外新起的“兴业纺织厂”正隆隆作响,二十四台改良蒸汽纺织机昼夜不停,吐出的细白棉布像瀑布一样流淌。
厂门口立着块簇新的水牌,红漆大字写着:“每股作价五十两,昨日成交价五十三两七钱——日涨七钱!”
牌下围着一群人,有穿绸衫的商贾,有戴方巾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挽着菜篮的妇人,都仰着脖子看那数字变动,眼神炽热得像在看观音菩萨显灵。
“涨了!又涨了!”一个粮商激动地挥舞手里的纸片——那是张印刷精美的“股票凭证”,抬头印着“苏州兴业纺织厂壹股”,底下盖着厂印和户部钞关的备案红戳。
不远处茶楼二楼,岑子瑜抿着今年的明前龙井,眼睛却盯着街上那片沸腾景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岑大人,”苏州知府陪着笑,“您看这盛况……江南新政,卓有成效啊!”
“盛况?”岑子瑜放下茶盏,指着街上一个正抵押祖传玉佩买股票的老秀才,“那人是读书人吧?不读圣贤书,跑来炒股票——这叫盛况?这叫疯了!”
“林家旧宅·转型典范”
林家三房的案子结了大半年,涉事的林文焕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但林家没倒,清漓那句“勿牵连无辜”起了作用。
长房二房壮士断腕,把三房名下十二处田庄、八家商行全数充公,又自掏腰包补了三十万两罚银,总算保住了爵位和嫡系产业。
罚是罚了,日子还得过。
林家长房长子林文彬,今年四十六岁,以前是个标准的江南雅士:品茶、听曲、收藏古籍。现在他穿着粗布工装,站在自家刚改建的“文华机器厂”里,亲自调试一台蒸汽织机。
“转速再慢些,”他对工匠说,“这纱线是湖州来的‘冰蚕丝’,金贵,经不起折腾。”
工匠调整阀门,织机“哐当哐当”的节奏柔和下来。丝绸如水般滑出,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林东家,”厂里的账房捧着账簿过来,“这个月出货三百匹,毛利一千五百两。但蒸汽机耗煤……比上个月又多用了三成。”
“煤价涨了?”
“倒没涨,是机器老化了。”账房苦笑,“韦司长那边的改良机型要八百两一台,咱们买不买?”
林文彬咬牙:“买!买两台!钱……”他顿了顿,“发股票吧。再扩五百股,一股作价五十两。”
账房瞪大眼:“还发?东家,咱们厂已经发了一千股了,再发……”
“不发哪来的钱买新机器?”林文彬揉着太阳穴,“你去拟章程,就说要扩建‘特种丝绸车间’,专供宫中使用,这也不算假话,我堂妹(林太后)确实说了,宫里今年要多采买江南丝绸。”
于是,“文华机器厂增发股票”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苏州城。
“老地主看财报”
最积极响应的是城西的赵老太爷。
赵家祖上出过举人,到老太爷这代,守着三百亩水田、两个租出去的铺面,日子富足但谈不上大富。老太爷今年六十八,大字不识几个,但有个特点:信官家。
“林家是太后娘家,他们发股票,准没错!”他让小孙子念完招股章程,拍板,“买!买二十股!”
一千两银子从地窖里搬出来时,老太婆直抹眼泪:“这可是给孙儿娶媳妇的钱……”
“妇人之见!”赵老太爷瞪眼,“等股票涨了,别说娶一个,娶十个都够!”
股票凭证到手了,红艳艳的挺喜庆。可没过几天,厂里派人送来一叠纸——叫“季度财报”。
老太爷对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傻眼了。
“这、这写的啥?”
管家凑过来:“东家,这是账目。上头说,买了股票就是东家,得知道厂子赚不赚钱。”
“那你看得懂不?”
管家挠头:“小的只看得懂收租账,这个……什么‘固定资产折旧’‘流动资金比率’……像天书。”
正发愁呢,在格物书院念书的孙子赵明理休沐回家。这孩子十五岁,去年考进了书院初等班,学的是新式算学。
“爷爷,我看看!”赵明理接过财报,眼睛一亮,“这是新式复式记账法!我学过!”
他搬来算盘——不是老太爷那架紫檀老算盘,是自己用棉线串木珠做的“教学算盘”,珠子能上下左右拨。
“您看啊,”赵明理指着表格,“这一栏‘营业收入’,就是卖布收的钱;这一栏‘营业成本’,包括买棉纱、付工钱、烧煤……两数一减,是‘毛利’。再减去‘管理费用’‘折旧费用’,才是‘净利’。”
老太爷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重点:“那咱这厂,净利多少?”
赵明理拨弄算珠:“这个季度……净利两千四百两。除以总股数一千五百股,每股盈利一两六钱。按现在市价五十三两算,市盈率是……三十三倍。”
“啥叫市盈驴?”
“不是驴,是率!”赵明理耐心解释,“就是说,按现在的赚钱速度,要三十三年才能回本。”
老太爷一拍大腿:“三十三年?!我棺材板都烂了!”
“但这是静态算法,”赵明理继续翻页,“厂子说要扩建,买新机器,明年产量能翻番。如果真能做到,市盈率就降到十六倍——还算合理。”
老太爷似懂非懂,但抓住孙子话里的关键词:“翻番……那就是能赚更多?”
“理论上是。”
“那就行!”老太爷眉开眼笑,转头对管家说,“去,把我那架紫檀算盘拿来,给明理用!这棉线算盘太寒碜!”
赵明理苦笑:“爷爷,新式算学要用新式算盘,您那架……珠子动不了。”
“动不了?”老太爷不信邪,拿过自己的宝贝算盘,照着财报上的数字拨弄。可老算盘只能做加减,乘除得靠口诀。他嘴里念念有词“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手指却总拨错。
最后急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拍:“什么破玩意儿!还没个月饼实在!”
管家没憋住,“噗”一声笑了——老爷子把算盘珠当成月饼上的芝麻了。
这笑话半天就传遍苏州城,成了股票热中的一桩趣谈。
“泡沫初现”
玩笑归玩笑,股票真涨疯了。
“兴业纺织厂”从五十两涨到七十两,“文华机器厂”从五十两涨到六十五两。更夸张的是,有家只在纸上画了厂房图纸的“江南轮船公司”,居然也发行了股票,一股三十两,三天涨到五十两——可它连条舢板都还没造出来呢!
茶楼里,酒肆中,甚至澡堂子里,人人都在谈股票。
“听说了吗?张员外昨天买了‘永丰纱厂’的股票,今天涨了二两,净赚二百两!”
“你那算什么?李秀才把祖宅抵押了,全买了‘通海商行’的股票,一天赚了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三百两!”
倒吸冷气声。
有人开始借钱炒股票,有人把田产铺面全抵押了,还有人……打起了歪主意。
六月十五,岑子瑜正在苏州钞关衙门里核算税收,突然接到急报:
“大人!出事了!‘惠通钱庄’发行的‘江南铁路债券’,根本就没这项目!是骗局!”
岑子瑜霍然起身:“多少人买了?”
“初步统计……至少三百人,涉及银两超过五万两!”
“钱庄东家呢?”
“跑了!昨夜携款潜逃,据说是往松江方向去了,想从那儿出海!”
岑子瑜脸色铁青,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调巡防营!封苏州各城门!发海捕文书到松江、宁波、福州!还有——”
他咬牙,“立刻起草告示:即日起,所有股票、债券发行,必须经户部派驻苏州的‘证券监理所’核准备案,违者以诈骗论处!”
衙役飞跑着去传令。
岑子瑜坐回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律法草案。
窗外,苏州城的繁华喧嚣依旧,但他知道,再不约束,这股热潮迟早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