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式抵达辽东,是在十二月下旬了,又走了三四天,才抵达辽东境内。
果然越靠近辽东境内,这天便越来越寒了。
茯苓和其中一个奶娘在路上便感染了风寒,好在有随行的大夫照看着,也还有一个奶娘备用着。
“幸好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就是怕路上出什么岔子,断了阿软的口粮,要不然阿软怕是真得扛不住了。”沈知意抱着女儿庆幸道。
陆平章闻言,揽了揽她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女儿的状态。
见女儿的状态也不似前几日那么生龙活虎了。
前些时候,只要把她放到小床上,看着董呈给她做的那个玩具,她自己就能乐呵呵玩上一天。
现在看到玩具也打不起什么精神了,小脸瞧着也有些恹恹的。
也不似最开始那么把她放在小床上就好。
这几日除了睡觉的时候,其余时候,阿软都得他们俩抱着才能好一些。
好在这过去的一路,大概因为雪路颠簸的缘故,她这一路都是睡得多,醒得少。
偶尔醒来哼唧着小声抽泣一会,没一会就又在他们的怀里昏睡过去了。
“马上就到了,我刚看了眼,估计再两个时辰就能到了。”陆平章说着,又跟沈知意说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他有些后悔。
或许他应该来年开春,待雪化了之后再带她们娘俩来,而不是在这样冰天雪地的时候。
看着她们这一路受罪,陆平章自然后悔。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沈知意瞥他一眼,不喜欢听他这样说,还反过来安慰起陆平章。
“是我自己想来的,路上的艰辛我也想到了。”
“何况这种事,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怎么样?保不准等来年开春,我们又被其他事绊住了脚呢。”
何况这一路虽然辛苦,但他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这对沈知意而言就足够了。
“你别自己怪自己了,知不知道?”沈知意又看着陆平章多说了一句。
陆平章当然知道她是不想叫他自责,他看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不想叫沈知意辛苦,便伸手接过女儿抱在自己怀里,微微晃着哄着女儿。
沈知意抱了一会也的确手酸了,便任由他接了过去,她自己拿手轻按自己酸软的胳膊,靠着他的肩膀,稍作歇息。
陆平章估算的时间很准。
即便雪地难行,但他们的马车和马都是特地为来北地准备的,自然不会受限于这个环境之下。
加上赶马车的护卫也都是军营将士出身,身体素质自然十分优秀。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们就真的到辽东镇了。
外面寒风呼啸。
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也未出去。
赶车的护卫在外面提醒他们:“侯爷,夫人,到了。”
沈知意听到这一句,明显松了口气,长舒出一口气:“总算到了。”再不到,怕是她这几个月都不想再坐马车了。
她其实挺想看看这里的城门长什么样。
这一路过来,沈知意发现越往北,城门便越发显得肃穆,甚至城墙和城门上还有不少斑驳的痕迹。
那都是战争留下来的。
沈知意曾问过陆平章,为什么不重新修葺一下,而是就这样放着。
当时陆平章揽着她说:“这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痕迹和教训,北地重兵,是因为这里最容易受边防所扰,也因为这里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如果这里的防线破了,那大梁境内就会被其他人的铁骑踏破。”
“保留这些痕迹,也是为了时刻提醒我们要牢记从前的教训,不得耽于享乐,要永远心提一线,才能护住这城池后的百姓和山河。”
沈知意仍记得当时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所生出的震撼。
而辽东作为靠近边防最近的一道防线,恐怕这里的城池比起其他地方只会更加斑驳。
沈知意想看看陆平章曾经所管辖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如今外面寒风猎猎,阿软又还在睡着。
沈知意可不想冒这个险。
回头寒风吹进来,就算他们两个大人扛得住,小孩也受不了。
陆平章见她扭头望着车窗那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握了握她的肩膀说:“不急,我们这趟可以在辽东多住些时日,等到开春再离开。”
沈知意知道他这是在跟她说,以后多的是机会,她轻轻嗯了一声之后,便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马车依旧颠簸。
但沈知意坐了这么一段时日,倒也有些习惯了。
阿软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沈知意就这么靠着陆平章的肩膀。
夫妻俩牵着手,一同看着小床上的女儿。
马车就这么又走了一会,外头护卫又说:“侯爷,夫人,沧海过来了。”
几乎是话音才落,伴随着一声马啸,沧海的声音也跟着在马车外响起:“主子,夫人。”
陆平章嗯一声,隔着窗子问道:“就你一个?”
沧海在外回道:“原本几位将军和指挥使想跟着属下一起来城门口接您,属下知晓您不喜欢,便劝他们先回去了。”
“不过等明日您和夫人休整好,几位将军和指挥使他们应该就会来侯府拜访了。”
陆平章嗯一声。
大冷天的,他更想带着妻女早些回侯府,好好享用一顿热汤热饭,再好好沐浴一番睡上一觉。
“让他们明天午后再来。”陆平章吩咐一句。
沧海应声。
之后马车继续启程。
过了城门。
那些守城门的卫士知道陆平章回来,自然十分激动,一声声“将军”自他们口中情真意切地说出,而不是侯爷。
可见陆平章在他们心中,从来都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信义侯,而是和他们一起打仗一起守卫辽东边防的上级,是他们心中最为佩服的那个大英雄。
即便陆平章如今已经不是他们的将军了。
陆平章听到这一声声称呼,面上情绪也泛起一些涟漪。
他在外一向冷硬。
沈知意却知道他的外冷内热。
不管是对赤阳沧海,还是对其他跟随他的人,他就算看着再冷淡,心里却始终有一份对他们的柔和在。
即便面对京城那些高官权贵也从没什么好脸色的人,此时听到城门口几个守卫带着哽咽的声音都开始有所动容。
阿软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又开始哼唧起了来。
陆平章听到女儿的声音,刚要伸手去抱过女儿,沈知意先一步伸出手。
“我来吧。”
沈知意边说边把女儿抱在自己怀中,又替她裹好斗篷,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一点风漏进来,自己也戴上斗篷上的风帽,然后跟陆平章说:“你和他们打下招呼吧,他们肯定很想你。”
陆平章听到这话,喉头微梗,脸上神情也难掩动容。
他看着沈知意没说话。
“去吧,早点打完,我们早点回家。”沈知意抱着女儿,说着还笑着推了陆平章一把。
陆平章喉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
等她抱着女儿背过身,躲风,陆平章这才打开马车的门,又掀起一角车帘,对着外面露了个脸。
外面的守卫看到陆平章露脸,更是泣不成声,纷纷朝着陆平章跪了下来,口中高呼“将军”。
那一声声,就连沈知意在里面也听得动容极了,心中也升起难以遮掩的骄傲。
她的夫君果然无论在哪都厉害,都受人尊崇!
她抱着阿软轻哄着,心情十分轻快,自然没去打扰陆平章和他的旧部下们叙旧。
阿软也乖。
刚刚哼哼唧唧的,但被她抱在怀中时,又立刻乖巧起来,没再闹腾了。
“好了,大冷天的,别跪着了,都起来吧。”陆平章说话的时候,手始终握着那块厚布帘,没叫太多冷风吹进去。
那些人抽噎着起来,却显然还想跟陆平章继续叙旧下去。
还是沧海在一旁提醒他们:“夫人和小姐也都还在马车里面呢,你们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侯爷还要在这待一阵子,今天先让他们回去休息。”
那些守卫没想到这次将军竟然还带着夫人和小姐来辽东了!
关于将军成亲以及有女儿的事,他们倒是都一早就知道了,但也没想到将军这趟回来竟然是拖家带口回来的。
一时间,这群憨厚又忠诚的守卫又想给沈知意也行礼。
这一通行礼下去,沈知意自然不好不露面。
但这个天气——
陆平章显然不想叫沈知意露面。
“好了。”他先出声制止了他们,“她们母女这一路过来累着了,下回再说。”
那些守卫一听这话,果然没再坚持行礼,只在外面朝着马车拱了拱手。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也是这些人里面的守卫长,起来之后忙跟陆平章说道:“将军快带着夫人和小姐先回去歇息吧,咱们这儿天寒,别叫夫人和小姐回头生病了。”
陆平章点点头,又跟沧海说了一句:“去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店,叫人送些热酒热菜过来。”
“大冷天的,你们在这辛苦,但别贪多,都清醒着点。”陆平章跟他们说,拿得还是从前对他们的态度。
那些守卫一听,自是纷纷笑起来:“将军放心,我们都记着呢,绝不贪多。”
还有人说:“回头来跟咱们换班的人来了,知道这事,怕是都得嫉妒死我们了。”
陆平章笑笑。
“那就叫人再送过来,记我的账上就行。”
陆平章说完这句,又撂下一句“走了”,便在众人的目送下放下了手中的布帘,重新关紧马车的门。
“没吹着吧?”他回头问沈知意,语气里满是关心。
沈知意早在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就笑着回过了头,此时听陆平章这么问,她一边摘掉风帽,一边笑着说:“没。”
陆平章身上还带着寒气也就没立刻过来跟她们挨着,待在暖炉那边烤了一会,才从她的手里接过孩子。
沈知意也乐得轻松。
等陆平章坐过来,沈知意就挨着他问:“还要多久?”
“快了。”
陆平章和她说:“这里城区比较集中,不算大,估计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陆平章说完,又给沈知意提了句醒:“不过这边的宅子不似京城和宛平那边,比较小。”
他自己一向不在意这些。
便是当初在辽东的时候,他大多时候也都是住在军营里,很少回来。
偶尔回去也就是短暂休整下就又走了。
他怕沈知意住不惯。
沈知意一听这话,立刻瞪大眼睛。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是什么嫌贫爱富的人?”她有点无语地看着陆平章,又问他,“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
“再小还能小过我之前住的那个地方吗?”沈知意边说边对着他的胳膊十分不满地指指点点。
陆平章想了想,那倒是没有。
过去作为辽东镇的将军兼指挥使,何况还有一层侯爵的身份在。
他的宅子就算再小,也不可能规格太低。
依旧是三进的样子。
只是和京城还有宛平那边比,显得有些小。
陆平章怕她会住不惯而已。
但听她这么说,还鼓着脸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陆平章也忍不住笑起来:“是为夫不会说话,娘子自然不会嫌贫爱富。”
沈知意很少听陆平章这样喊她。
大多时候陆平章这样喊,都是在两人欢好之际,或是哄她,或是带着揶揄调侃的逗弄,总能让她脸红耳热。
如今青天白日的,冷不丁听他这么喊她,沈知意的脸霎时又红了起来。
“大白天的,你乱喊什么。”沈知意说着还臊得轻轻推搡了陆平章一下,不准他再说了。
陆平章笑着握住她的手,藏于自己掌心之中。
沈知意嗔他一眼,但也没挣脱。
夫妻俩挨在一起坐着。
陆平章怀里的陆锦婳小朋友不知道她的爹娘刚刚是在做什么,但见她爹娘依偎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还咿咿呀呀地举着自己的小手欢呼着。
前几日的恹恹倒是一扫而尽。
“知道到家了,你也高兴了,是不是?”沈知意边说边亲昵地俯身去亲女儿的脸蛋。
陆锦婳被亲,咿咿呀呀叫得更欢了。
陆平章看着妻女,眉目柔和。
他亦低头。
亲的却不是女儿,而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