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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6章 推荐信
    宴席吃的差不多了,厅院里的热闹劲儿慢慢褪去。

    告辞的告辞,转场的转场,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处,商量着要去哪里接着玩。

    青文心里惦记着下午的正事,见有人劝赵友仁饮酒,忙低声劝了几句。

    他自己也没心思吃菜,只草草动了几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孔弘诩那一桌飘去。

    孔弘诩吃的差不多了,搁下筷子,起身朝同桌的人拱拱手,往廊下走去。

    青文赶紧放下手里的杯箸,推了推赵友仁,示意廊下。

    两人起身跟了上去。

    “友仁兄,陈兄。”孔弘诩见他们跟来,拱了拱手。

    赵友仁脸上堆笑,回礼道:“劳孔贤弟久等。”

    “两位随我来。”孔弘诩侧身引路,带着他们往偏门走去。

    青文跟在两人身后,心跳得有些快,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既兴奋又有些发懵。

    孔弘诩的步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出了赵府,三人朝巷口一辆青布马车走去。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跳下来,麻利地掀开车帘。

    “两位请。”孔弘诩待青文和赵友仁上了车,自己才撩袍坐进去。

    “寒舍简陋,两位到时候别嫌弃。”

    “孔贤弟客气了,咱们又不是外人。哟,这马车看着挺新,刚置办的?”

    “嗯,中举后买的。如今出门应酬多,有辆车也方便些。”

    约莫走了一刻钟,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皆是住家,有的门脸宽些,有的显得低调,整条巷子看着十分安静。

    马车在巷子深处一座宅子前停下。

    青文跟着孔弘诩下车,抬头打量这间宅院。

    门不大,看着倒是簇新,只是门楣上空荡荡的,还没挂匾额。

    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袄子的婆子听见动静,忙开门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她随即转头朝里喊道,“柳娘,老爷带朋友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葱绿比甲、内衬白裙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她看见三人,低头福了福身,动作轻柔地接过孔弘诩手里的东西,垂着眼帘退到一旁。

    青文瞥了她一眼,见她眉眼低垂,又赶紧移开视线。

    “二位里边请。”

    进了大门,是个清幽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虽是冬日,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几个干透了的果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院中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放着几口大缸,不知种着什么。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那柳娘端了茶上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各人面前,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文看向孔弘诩,正撞上对方打量的目光。

    孔弘诩笑了笑,打破沉默:“陈兄不知我为何请你?”

    青文点点头:“是有些意外。”

    孔弘诩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指了指这屋子:“你们看我这宅子怎么样?”

    赵友仁左右看看,赞道:“挺好的,比你以前那个小院强多了。”

    “嗯,也是中举后买的。”

    孔弘诩语气平淡,“以前那个院子就在孔府后街,小得很,统共就两间房。

    我老娘一间,我和小厮一间,家里来个人都没地儿坐。”

    他又指了指外头:“张婆还有柳娘,也是中举后买来伺候我老娘的。”

    赵友仁挑了下眉:“哦?恭喜孔贤弟,往后这日子肯定越过越顺利,越过越红火!”

    孔弘诩看向赵友仁,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

    一朝中举虽然比以前强了不少,可往后进京赶考、路上的花销也少不了。”

    青文想起自己中秀才前手头紧巴,中秀才后好了些,直到成亲后才真正宽裕起来。

    闻言心有戚戚,点了点头。

    孔弘诩和赵友仁打完眉眼官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青文身上。

    “友仁兄,陈兄,你们托我的事,不少人也问我了。”

    赵友仁放下茶盏,身子前倾。青文也挺直了背脊,手心微微出汗。

    孔弘诩缓缓道:“想进应天书院的人很多,坦白讲,我就是一个普通学子,自己能进,都是托了和老师同宗的福。”

    他目光变得锐利:“你们给我送礼后,我就托人打听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刚出考场那会儿,咱们坦白讲也没什么交情。”

    赵友仁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不知孔贤弟打听完可还满意?

    有什么想知道的,咱们当面说,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兄在松韵书院跟着陆举人读书,不也挺好的吗?”

    孔弘诩看向青文,“我看了你们送来的你以前的文章,老实讲,写得很一般。”

    青文闻言,耳根子热了起来。

    他写的时候只觉已尽全力,同窗皆赞,陆老师也是常常圈红,如今被人当面嫌弃,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兄别介意,我说话直,你体谅体谅。”

    青文点点头,低声道:“愿闻其详。”

    “你里面有几篇文章写得还算中平,观点不错,就是没什么新意。”

    中平,没新意。

    青文闻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自认不是天才,也就比旁人记性好些,这些年读书全靠苦读,在书院能得先生夸奖的文章,在别人眼里原来只是“中平”。

    “孔兄多虑,您肯评价是我之幸。”

    孔弘诩看青文真不介意,神色缓和了些,继续道:“你该写的都写了,该用的典也都用了,没出什么错。

    但也就到这儿了,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不深,也不广,看完也留不下什么印象。”

    青文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不知该怎么接话。

    赵友仁赶忙打圆场:“孔贤弟天资出众,常人自是不能比。

    所以更是要请贤弟帮忙,为青文觅得良师。

    你也知道,我们平川府没有特别出名的书院,安平小县更无大儒可请教,所以要麻烦孔贤弟。”

    孔弘诩笑了笑:“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中举吗?”

    青文认真看向他:“愿闻其详。”

    “我五岁进了孔家族学,在里头读了十年。

    中秀才后又在族中读了四年。

    我拼了命读书,次次考试都要争族中第一人,总算入了族长的眼。

    他说我天资尚可,人也算勤奋好学,这才送我去了应天书院。”

    说到这里,孔弘诩眼睛发亮:“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天才,去了书院才发现,那里全是天才。

    我在里面第一次考核,竟然倒数第一!

    那四年,把我前面十几年学的那些东西,全打碎了重来。”

    他看向青文:“我不是说你笨或者不勤,而是你读的还不够,那些太浅、太窄、太少了。”

    他语气诚恳:“你的底子不错,路子也正,就是缺人点拨。各家注释那些你得多读!多看!多想!”

    “老实说,你天资还不如我。应天书院总共也才六十八个正式学生,你去了也大概率考不上。

    但是借读也行啊!老师是一样的!讲的也是一样的!你只要问他们也会给你讲!

    就是去书院借读也有门槛的,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青文听着听着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你们既送了重礼,我自当为你们试一次。”

    孔弘诩话锋一转,“我老师还在应天书院。我过两天要进京,得等我回来才能带你们去找他。

    大概六月份,到时候能不能考入书院,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青文闻言立刻起身,弯腰行了大礼:“孔兄大恩,青文没齿难忘。”

    “别急着谢,”孔弘诩伸手拦他,“光我老师这一封还不够。

    你回去后找你现在书院的山长和老师,让他们也写一封。

    他们也算一地名士,有他们为你人品才华做保,岂不是更妙?”

    青文连连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感动得无以言表。

    赵友仁问:“六月什么时候能去?”

    “等我回来自会给你们写信,你们收到信来省城找我即可。”

    青文算了算日子,二月进京,三月殿试,四月放榜,五月孔兄应该就能回来了。

    “好,祝孔兄金榜题名,一举得中!”

    “但愿吧!”孔弘诩叹了口气,“会试群英集聚,南边文风盛,咱们北边这几届一直不如南方。”

    他叮嘱道:“你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书院入学考我也考过,可是很难的。”

    青文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孔兄。”

    孔弘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赵友仁起身告辞。

    孔弘诩送他们到门口,派车夫送他们回赵府。

    柳娘拿着两包点心出来,递给青文:“这是老夫人送给二位的,家里做的,两位别嫌弃。”

    青文接过,道了谢。

    那女子退到孔弘诩身旁,眉眼温顺。

    马车动起来,青文掀开车帘回头看,只见孔弘诩伸手揽着那柳娘的腰,两人并肩进了门。

    赵友仁踢了踢青文的腿,笑道:“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青文放下车帘。

    “咱们这事办完,明天就能回去了。”

    赵友仁伸了个懒腰,靠在车壁上,“他说话虽直,办事还算靠谱。

    你既然有这运道能认识他,咱们不攀一攀岂不可惜?”

    “友珍知道吗?”

    “哈哈,她不回去说,我们哪能知道你在外边认识什么人?

    她还让我们多跑几趟,看看能不能帮你搭上孔家那条线,生怕我们不尽心。

    没成想,还真搭上了。”

    “多谢大哥,你和岳父……”

    “哪里的话,”赵友仁打算青文的话,“你既叫我一声大哥,咱们都是自家人。

    再说友珍是我亲妹子,她怀的是我亲外甥,你好,她们也能更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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