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闲话半晌,赵老太爷面露倦色,被左右搀扶着回内室歇息了。
“各位叔伯兄弟一路舟车劳顿,侄儿带你们前往客院安置。”
赵府的大少爷赵友诚站起身,笑着冲众人拱拱手。
青文跟着赵守业和赵友仁起身,跟在人群后头往外走。
出了正堂,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两个角门,七绕八绕的,走得青文都有点晕。
赵友仁小声问:“记住路了吗?”
青文摇摇头。
赵友仁笑笑:“记不住就对了,我来了好几回也没记住。
好在府里人多,哪个院子都有伺候的,有需要让他们带着走就是。”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大的院落,四四方方,呈个“回”字形,一圈儿都是独立的厢房。
院心正中,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虽在冬日,枝干也遒劲有力。
树下置着一方石桌石凳,擦拭得纤尘不染。
赵友诚笑着引荐:“这儿是专给远道而来的亲眷备下的。
几位叔伯兄弟瞧瞧,可还合意?
正房是给长辈的,厢房留给同辈,若是不够,再添就是。”
赵守业连连点头:“够了够了,有劳贤侄费心。”
众人进了院子,各自找屋子安顿。
青文跟着赵友仁进了东厢,一推门,暖意便扑面而来,原是屋角烧了红彤彤的炭盆。
赵友仁往床榻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躺下了,在车里颠得我骨头都要散了架。”
青文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木料,瞧着光润沉实。
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一只天青釉花瓶,里头斜斜插着几枝寒梅,幽香暗送。
赵友仁撑着脑袋,看向青文:“不累么?趁现在好生歇歇,晚上还有宴席呢。”
青文摇摇头:“我就是看看。”
“行了,没啥好看的,客房都一个样。”
赵友仁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陪我躺会儿。这两日,可有得忙了。”
青文依言挨着他躺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有小厮来请。
“友仁少爷,陈姑爷,前头开席了,守业老爷那边已收拾妥当,小的这就带两位过去?”
青文跟着赵守业和赵友仁出了院子,又是一番七绕八绕,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
厅内人声鼎沸,摆开了好几桌席面,已是坐得满满当当,热气与笑语蒸腾在一起。
赵守业被请到正厅,与几位同辈的族老坐在一起。
青文和赵友仁被安排在东厅,与一群同辈的青年人同席。
菜肴一道道流水般上来,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
青文埋头吃饭,耳边听着邻座的人高谈阔论。
聊的无非是生意经和家常话,铺子的收成、儿女的婚嫁、子孙的课业……青文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赵友仁几杯酒下肚,脸颊泛起了红。
青文低声劝他少喝些,他摆摆手:“没、没事……这才哪到哪……”
直喝到二更天,宴席才渐渐散了。
青文扶着脚步虚浮的赵友仁往回走,赵友仁一路走,一路含糊地念叨。
“青文,大男人……哪个不喝点酒……你……你酒量不行,更得多练练……
你就该趁现在……练、练练酒量……不、不然以后酒桌上……”
青文和一个小厮搀扶着他进屋,给他扔到床上,又让小厮送上热水,给赵友仁擦洗后换了干净衣裳。
好不容易给他收拾好,赵友仁翻了个身,呼呼睡了过去。
青文累的出了身汗,想泡个澡,终究在别人府上,怕麻烦了主人家。
简单梳洗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友珍,不知道她现在在如意居干什么?是听雁儿读话本还是已经睡了?
次日,赵府来的人更多了。
青文早上起来,刚洗漱完,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推门一看,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在大槐树下寒暄。
赵友仁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又来了一批人?”
青文点点头。
赵友仁瞅了一眼:“走,咱们也去看看。”
人群中心就是昨天在老太爷那边见过的恒哥,叫赵恭恒。
“几位叔伯兄弟,今儿我带你们逛逛院子。老太爷说你们难得来一回,别光在屋里闷着。”
青文跟在人群逛着,除了后院没去,东院西院都逛了一遍。
花园假山,亭台楼阁,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完。
“怎么样?赵府这园子不错吧?”赵友仁歪向青文说话。
“挺大的,”青文应和,“就是冬日里没什么花草可看,显得有些萧索。
那个假山和池子倒是有点意思。”
“那是时候不对,”赵友仁笑道,“你等到春夏再来,或者雪后初晴,景致就大不一样了。”
逛完院子,赵恭恒又带着他们去前院喝茶。
前院几个中间人正在闲谈。青文找了个角落坐下,连喝了两杯热茶。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院子终于住满了人。
青文跟着赵友仁,见人就打招呼,叫了一下午的“伯”,“哥”,听了好些句“叔”,“弟”,脸都笑僵了。
晚上又是席,这回人更多,花厅里摆不下,又在院子里加了几桌。
青文和赵友仁还是跟青年人坐一块儿,听他们说说笑笑。
十五那天,吃过早饭,赵家这些同族的先给老太爷贺寿。
青文跟着赵守业和赵友仁去正堂。
正堂里赵家本家人都在,老的少的,站了一屋子。
老太爷坐在上首,穿着寿袍,笑眯眯地看着屋子里的儿孙们。
青文跟着赵友仁,按着长幼顺序上前磕头。
磕完头,说几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便退到一旁,看其他人贺寿。
时间差不多了,青文他们被赵府的小厮带着去了一个院子,跟一群年轻人坐在一块。
人一波连着一波,四周渐渐坐满。
青文有些无聊,打量着四周的人。看着看着目光一顿,觉得旁边那桌有个人有些面熟。
那人看着三十五六,文质彬彬,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青文盯着那个人出神,只觉面善,却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人察觉到青文的视线,说着说着扭过头,正好跟青文对上眼。
青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致意。
那人微微一笑,竟起身朝着青文这桌走了过来。
“友仁兄、陈兄,好久不见!”
青文心头一跳,赶紧碰了碰大舅哥胳膊。
赵友仁瞧见那人赶紧起身,脸上堆笑:“孔贤弟!好巧!真是有缘!”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两位,真是巧得很。”那人笑道。
“孔兄也是来给老太爷贺寿的?”
“嗯,我们家和赵家算是姻亲,年节常走动。”
寒暄几句,那人邀请道:“两位下午可有事?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喝杯茶?”
青文看向赵友仁,赵友仁满脸惊喜,忙不迭道:“那必须的!我们有空!宴后咱们一道过去!”
孔弘诩点点头,又寒暄两句,拱拱手回了自己那桌。
那人走后,青文压低声音问:“他怎么管你叫兄长?他多大年纪?”
赵友仁同样压低声音:“二十三,比你大两三岁,就是长得老成些。”
青文又瞥了孔弘诩一眼,二十三?看着却像三十五六,鬓角还有几丝白发。
“你不认识他?”赵友仁很惊讶。
“瞧着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是上年乡试的举人,坐你旁边那个。”
“孔弘诩?孔兄?”
“对,就是他。”
“考场上他比较……不修边幅,出了场我和他就没见过了,一时想不起来。”青文顿了顿,“大哥,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很熟吗?”
“不熟,走动过几次罢了。”
“不熟我们下午去他那里干嘛?”
“托他有点事。”赵友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看他这态度应该有门路了。”
“和我有关?”
“嘿嘿,”赵友仁凑近了些,“他是应天书院的,你想不想去应天书院?”
青文闻言,猛地看向隔壁那桌。
孔弘诩正与同桌的人谈笑风生,神采飞扬。
青文的心忽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