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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挺直脊背、脸色涨红的少年身上。

    风卷着尘土掠过,吹动他粗布衣摆,竟有几分孤勇的味道。

    差役头子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柳时安,眼神从暴怒转为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一种极深的忌惮和难堪。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典吏!刑房典吏柳明德!

    这七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脑门上。

    柳明德是谁?

    那是县衙六房书吏的头面人物之一,专管刑名讼狱,正是他们这些三班衙役、催粮差役最直接的顶头上司之一!

    抓他儿子?当众抓顶头上司的儿子?

    差役头子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手下弟兄们都愣着,表情各异;

    那些泥腿子农人则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更远处,那位陆举人面沉如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不能抓。绝对不能抓。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当众抓了柳典吏的公子,就算占着理,回头柳明德有一百种法子让他生不如死。这差事也别想干了。

    可……就这么算了?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吼住,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这粮场上立威?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胸膛起伏,憋着一口恶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口气堵在嗓子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最终,在极短的心理挣扎后,对权势的恐惧压过了当众受辱的怒火。

    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朝着柳时安拱了拱手:

    “原……原来是柳公子。失敬,真是失敬。”

    他转向地上还在发抖的老伯,语气生硬却不得不放缓,“老丈,你……你把粮搬过来,再……再仔细验看验看。”

    他把“仔细验看”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伯如同听到赦令,连滚爬爬地去拖他那两袋轻飘飘的粮食。

    柳时安见状,心头那股“行侠仗义”的豪情瞬间冲散了刚才的紧张。

    他挺了挺胸膛,略带挑衅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脸色铁青的差役。

    张岳和江西舟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青文默默上前,帮老伯抬起粮袋,他能感觉到差役头子那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在柳时安和自己身上逡巡。

    陆先生这时快步上前,先对差役头子微微颔首:“差头通情达理,老夫谢过。”

    随即,他一把抓住柳时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柳时安都疼得一咧嘴。

    “还不退下!”

    陆先生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柳时安拉回树林边,同时对张岳等人厉声道:“都回来!谁也不许再往前一步!”

    众学子被陆先生罕见的疾言厉色震慑,乖乖退回原处。

    老伯的粮食被重新“验看”。过程快得潦草。

    差役头子亲自上手,随便抓了两把,便阴沉着脸道:“嗯……尚可。按……按七成收吧。”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意味着老伯只需象征性补一点即可。

    老伯千恩万谢,几乎要再次跪下,被青文扶住。柳时安在树林边看着,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

    陆先生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他看着差役头子那压抑着怒火、近乎狰狞的侧脸,看着其他差役眼中闪烁的不忿和寒意,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这事没完。

    柳时安亮出的身份,就像一把双刃剑,暂时逼退了差役,却也彻底激化了矛盾,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所有人,听着,”陆先生压低声线,对身边学子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闭上嘴,睁大眼。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出声,不许有任何动作!

    记住,你们是看客!若有人再敢擅动,立即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最后八字,斩钉截铁。众学子心中一凛,连柳时安也收敛了笑容,抿紧了嘴唇。

    缴纳继续。气氛却彻底变了。

    差役们一个个板着脸,如同泥塑木雕,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话语。

    验粮变得异常“严格”和“标准”。

    “杂质过多,拉回去重扬。”

    “颗粒不匀,扣折耗一升。”

    “色泽暗淡,再晒两日。”

    他们不再解释,不再呵斥,只是冰冷地宣布结果。

    符合标准的,顺利通过;稍有瑕疵的,立刻驳回。

    效率似乎高了,但那公事公办的冷酷,比之前的刁难更让人窒息。

    连续几家,都是这般。

    一个中年汉子的麦子被判定“潮气未净”。

    汉子嘴唇哆嗦着,想求情,抬眼却对上差役毫无温度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最终颓然低下头,默默拉起粮车掉头。

    一个农妇的粮食被多刮了半升“折耗”。

    农妇眼圈一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用脏兮兮的袖子使劲抹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粮食装好。

    柳时安看着,刚才那点快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压抑和……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

    哪怕刚才“救”了一个老伯,但还有无数个“老伯”在承受着不公。

    而差役们,正因为他的介入,变得更加冷酷,更加“按章办事”,让人挑不出错处,却更显残忍。

    这时,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满脸苦相的农夫,颤巍巍地将粮食抬上秤。

    他的麦子成色明显比前面几个还差,籽粒干瘪,颜色发灰。

    差役只瞥了一眼,便冷声道:“下等劣粮,不收。拉走。”

    农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猛地扭转身体,朝着树林这边,朝着柳时安和陆先生的方向,“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尘土!

    “秀才公!举人老爷!行行好!再帮小人说句话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小人家中老娘病得快不行了,就等着卖粮的钱抓药啊!

    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引信。

    另外两个也被判定不合格的农人,先是一愣,随即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连滚爬爬地朝树林边涌来,嘴里喊着:

    “青天老爷救命啊!”

    “秀才公,您心善,再帮帮我们吧!”

    “差爷只听您的话啊!”

    他们不敢再去纠缠那些脸色铁青的差役,却把所有的希望、压力,甚至是隐隐的怨气都倾泻到了这群刚刚“展现过能力”的读书人身上。

    刹那间,七八个农人围到了树林边,磕头的,作揖的,哭诉的,哀求的……声音混杂,场面一片混乱。

    更多排队的农人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复杂。

    柳时安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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