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照了照。
头发早上新烫的,小卷,蓬蓬松松,像一朵西兰花。
身上穿的红底碎花短袖,是上周在县城步行街买的,八十块钱,讲价讲到五十五。拿起口红涂了涂,又拿纸巾抿掉一层,留下淡淡的红。
出门。
麻将馆在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走路五分钟。
说是麻将馆,其实就是老张头家的一楼客厅改的,摆了四张自动麻将桌,墙上挂着一幅财神爷的画像,财神爷手里捧着金元宝,笑眯眯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风油精的味道。
刘桂兰推门进去的时候,三缺一。牌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周大姐,老公在县交通局当科长。吴阿姨,儿子在深圳开餐馆。孙寡妇,前夫留了一套房子和一辆出租车,靠收租和车份子钱过日子。
“桂兰来了!就差你了!”周大姐招手。
刘桂兰坐下来,把手机放在麻将桌边上。屏幕朝上。
“今天怎么来晚了?”吴阿姨摸牌。
刘桂兰理着牌。“跟娟儿视频电话了。”
孙寡妇打出一张幺鸡。“娟儿?你女儿?不是在什么南岛国吗?”
刘桂兰等的就是这一句。把牌一立。
“对。南岛国。刚才跟她视频,让我看了她们住的王宫。青砖灰瓦,回廊曲径,院子里种着椰子树、鸡蛋花、三角梅。跟画儿似的。”
周大姐打出一张红中。“王宫?她住王宫里?”
刘桂兰摸了一张牌。“那可不。她男人李晨,给女王重建王宫的时候,在旁边建了一座别院。家里人住的。娟儿就住那儿。每天早上老太太给她炖银耳羹,中午炖鱼汤,晚上炖排骨汤。吃的水果,都是南洋那边空运过来的。”
吴阿姨咂咂嘴。“这日子,跟娘娘似的。”
刘桂兰又摸了一张牌。“不止呢。李晨说了,让娟儿当南岛国的教育部长。办公楼选址都让她定。靠海还是靠城里,她说了算。她说靠海,孩子们上学的时候能看见海,心里敞亮。李晨当场就拍板了——靠海。”
牌桌上安静了一秒。
孙寡妇忽然笑了。“南岛国?教育部长?桂兰啊,不是我说。那南岛国,屁股大点地方,人口还没咱们县城多吧?教育部长,管几个学校?三个?五个?猴子都能当大王。”
周大姐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吴阿姨也跟着笑。牌桌上三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麻将牌都震倒了。
刘桂兰的脸沉下来。“孙寡妇,你说什么呢?”
孙寡妇一边笑一边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刘桂兰把牌往桌上一拍。“玩笑?你说我女儿是猴子,这叫玩笑?”
孙寡妇收住笑。“我说猴子当大王,没说猴子是你女儿。你自己对号入座,怪谁?”
刘桂兰站起来。“南岛国是小,几十万人口。但人家是一个国家!联合国承认的!女王直接掌权!我女儿当那个国家的教育部长,是国家部长!你儿子呢?在深圳开餐馆。开餐馆的开餐馆,当部长的当部长。谁比谁强,你心里没数?”
吴阿姨的脸色变了。她儿子在深圳开餐馆。
“桂兰,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儿子开餐馆怎么了?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你女儿当部长,当的也是芝麻大的国家的部长。有本事去华国当教育部长啊。”
刘桂兰冷笑。“华国的教育部长,那是中央领导。我女儿没那么大本事。但南岛国的教育部长,那也是部长。走到哪儿,人家介绍——这位是南岛国教育部长曹娟女士。你呢?走到哪儿,人家介绍——这位是深圳某某餐馆老板他妈。能一样吗?”
吴阿姨也站起来了。“刘桂兰!你过分了!”
孙寡妇在旁边煽风。“就是。女儿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李晨,又不是你女婿。人家有老婆,好几个呢。你女儿,顶多算个妾。”
刘桂兰的眼睛红了。伸手抄起桌上的麻将牌,朝孙寡妇砸过去。麻将牌砸在孙寡妇额头上,弹起来,落在地上,转了几圈。
孙寡妇捂着额头。“你打人!”
刘桂兰绕过桌子,揪住孙寡妇的头发。“我打你怎么了!你骂我女儿是妾!你骂我女儿是猴子!我打你!我打你!”
周大姐和吴阿姨赶紧拉架。老张头从里屋跑出来。“别打了!别打了!”麻将馆里乱成一团。麻将牌洒了一地。财神爷的画像歪了。
有人报了警。
派出所。刘桂兰坐在调解室的塑料椅上。头发散了,小卷乱蓬蓬的,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红底碎花短袖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口敞着。脸上有一道抓痕,是孙寡妇的指甲留下的。
对面坐着孙寡妇。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睛红红的,哭过。旁边坐着周大姐和吴阿姨,作为证人。
民警姓赵,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拿着记录本。
“谁先动的手?”
孙寡妇指着刘桂兰。“她!她拿麻将牌砸我!还揪我头发!”
赵民警看着刘桂兰。“为什么打人?”
刘桂兰昂着头。“她骂我女儿。”
赵民警的笔停了一下。“骂什么了?”
“她骂我女儿是猴子。还说南岛国屁股大点地方,猴子都能当大王。还说……还说我女儿是妾。”
“就因为这些?”
“这些还不够?”
赵民警叹了口气。“大姐,骂人不对。但打人更不对。您先动的手,按规定,您得给人家道歉,赔偿医药费。”
“我不道歉。她先骂人的。要道歉,她先道歉。”
孙寡妇哼了一声。“我凭什么道歉?我说的是实话。南岛国就是屁股大点地方。你女儿就是……”
赵民警敲了敲桌子。“行了。别吵了。你们这个事,够不上治安案件。我的建议,互相道个歉,各回各家。”
刘桂兰站起来。“我不道歉。她骂我女儿,我打她。扯平了。医药费,我出。道歉,没门。”
赵民警看着她。看了几秒。“大姐,您女儿在南岛国,真是教育部长?”
刘桂兰挺起胸。“真的。虽然还没正式上任,但李晨亲口说的。办公楼选址都让她定了。靠海。”
赵民警点点头。“南岛国我知道。太平洋上的岛国,女王叫琳娜。前几年还是个渔村,现在发展得不错。填海造地,开发油田,建高楼大厦。听说背后有个华国人,叫李晨。您女儿,是李晨的……”
刘桂兰说。“妻子。南岛国法律允许一夫多妻。”
赵民警哦了一声。合上记录本。
“大姐,您女儿在南岛国当教育部长,是好事。代表咱们县走出去的人才。您应该高兴。但高兴归高兴,不能因为高兴就打人。这样,我跟孙女士说说。医药费您出。道歉的事,双方都退一步。这事就算了了。行不行?”
刘桂兰想了想。“行。”
赵民警又跟孙寡妇说。孙寡妇捂着额头上的创可贴,看了看刘桂兰,又看了看赵民警。
“医药费她出?”
赵民警点头。“出。”
孙寡妇说。“那行。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南岛国。听了烦。”
刘桂兰冷笑。“你放心。以后我一个字都不跟你说。”
两个人签了调解协议。刘桂兰从包里数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孙寡妇拿起来数了数,装进口袋。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桂兰站在派出所门口,头发乱着,扣子掉了一颗,脸上带着抓痕。掏出手机,拨了曹德旺的号码。
“老曹,我在派出所。你来接我。”
曹德旺的声音慌了。“派出所?你怎么了?”
“跟孙寡妇打了一架。没事了。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曹德旺的面包车十分钟后到了。刘桂兰拉开车门坐进去。曹德旺看着她。
“你跟孙寡妇打什么架?”
刘桂兰靠在座椅上。“她骂娟儿。说南岛国屁股大点地方,猴子当大王。还说娟儿是妾。”
曹德旺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拿麻将牌砸她。揪她头发。进派出所了。赔了五百块。”
曹德旺发动车。开了一会儿。
“五百块。不贵。”
刘桂兰看着他。曹德旺握着方向盘。
“她骂娟儿,你打她。打得好。下次别打脸。打身上。脸上容易留伤,身上验不出来。打完了,别承认。麻将馆没监控,死不认账。”
“你这个人,蔫坏。”
“不是坏。是护犊子。”
面包车在夜色里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刘桂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县城。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以前觉得挺大的。今天忽然觉得小了。
南岛国。别院书房。
曹娟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一支圆珠笔。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南岛国教育体系现状”几个字。
字迹工整,是大李家村小学老师练出来的板书体。旁边放着一叠资料——冷月帮她收集的。南岛国现有学校数量、在校学生人数、教师编制、课程设置、教学语言比例。
曹娟翻开资料,一行一行看。肚子七个多月了,坐久了腰酸。老太太给她缝了一个靠枕,荞麦皮的,靠在腰后。
冷月推门进来。“娟姐,还在看?”
曹娟抬起头。“嗯。资料看完了。南岛国现在有小学十二所,初中三所,高中一所。在校学生一共不到五千人。教师不到两百人。教学语言,英语占百分之六十,本地土语占百分之三十,华文只占百分之十。”
冷月在她旁边坐下。“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曹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问题不在数量。五千个学生,两百个老师,放在华国就是一个乡镇的规模。问题在语言。华文只占百分之十。南岛国地理位置在太平洋,离华国近,离美国远。未来跟华国的经贸往来只会越来越多。油田、填海、旅游,哪一个不要跟华国人打交道?孩子们不会说华文,不会写汉字,长大了拿什么跟人谈生意?拿什么跟人签合同?”
冷月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曹娟翻开笔记本第二页。上面写着一个大纲。
“第一步,华文课程比例从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不是硬性规定,是用华文教数学、教自然、教地理。孩子为了学知识,自然就学了华文。第二步,从华国招募华文教师。待遇从优,提供宿舍,提供往返机票。第三步,编写适合南岛国的华文教材。不是照搬华国小学课本,是结合南岛国的实际情况。课文里有椰子树、大海、渔船、填海工地。第四步,设立南岛国华文水平考试。考过了,升学加分,就业优先。第五步,跟华国的大学建立合作。南岛国的学生,考到一定水平,可以申请华国大学的奖学金。”
冷月看着笔记本上那五行字。
“娟姐,你是认真的。”
曹娟点头。“认真的。”
“李晨没看错人。”
曹娟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冷月站起来。“你早点歇着。别太累了。”
“知道。看完这一点就睡。”
冷月走了。曹娟继续看资料。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笔记本上。那五行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手机响了。刘桂兰打来的。
“妈。这么晚还没睡?”
刘桂兰的声音带着刚打完架的余韵。“娟儿,妈问你。教育部长的事,确定了吧?”
“确定了。办公楼选址都定了。靠海。”
刘桂兰的声音亮了一下。“好!定下来就好!妈今天……没事。你好好养胎。别太累。当部长了,更要注意身体。”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刚才跟你爸吵了一架。他嫌我做饭咸。我骂了他一顿。好了。”
“你少放点盐。爸血压高。”
“知道了。挂了啊。”
挂了电话。曹娟看着手机屏幕,觉得母亲今天怪怪的。没多想,继续看资料。
县城。刘桂兰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曹德旺在旁边看新闻。
“没说派出所的事?”
“没说。让她安心养胎。当部长了,不能分心。”
“对。南岛国的事,比派出所的事大。”
刘桂兰看着天花板。“老曹,你说,咱们老曹家,真出了个部长?”
曹德旺放下遥控器。“真的。虽然是南岛国的。但也是部长。”
刘桂兰笑了。“值了。五百块,值了。”
曹德旺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