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赶到上野公园的时候,樱花还没开。
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不忍池的水面灰蒙蒙的,映着天上的云,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公园里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头,说着悄悄话。一个流浪汉躺在垃圾桶旁边,身上盖着报纸,睡得正香。
李晨沿着池边走,眼睛四处扫。
九条百合子说三点,现在两点五十。提前十分钟到,是习惯。池边的长椅坐了好几个,有空的,有人的。没看到照片上那个女人。
走到池子东边,一棵大樱树下,李晨停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灰色风衣,黑色裤子,皮鞋。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一摊血,血慢慢渗进石板缝里,像红色的溪流。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攥着手机。
是九条百合子。
李晨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就看见三个男人从树后面冲出来,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短刀。
刀不长,但很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三个男人直奔百合子。百合子退了两步,靠在树干上,脸色发白,但没叫。
地上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动了一下,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去抓其中一个男人的脚踝。那个男人一脚踢开,踢在脸上,血从嘴里喷出来。
李晨到了。
一脚踹在最近那个男人的膝盖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李晨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短刀飞出去,掉进不忍池里,咕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第二个男人举刀刺过来。李晨侧身让过,抓住那只握刀的手,一拧。骨头咔嚓一声,男人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得老大,但没叫出声。刀掉在地上,叮当响。
第三个男人转身要跑。李晨追上去,一脚踹在后腰上,那人飞出去,撞在樱树干上,滑下来,蜷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十秒。
地上躺着四个人。灰色风衣的男人一个,三个黑衣男人三个。灰色风衣的男人伤势最重,嘴角在冒血,胸口在冒血,血把风衣染成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百合子站在樱树下,看着李晨。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晨蹲下来,查看灰色风衣男人的伤势。翻开风衣,胸口有一个刀口,很深,血往外涌。李晨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压住伤口,用力按住。
“叫救护车。”
百合子没动,攥着手机,手指在抖。
李晨抬起头,看着她。“叫救护车!”
百合子低下头,按了三个数字。电话通了,说了一个地址,声音很稳,但嘴唇在抖。
灰色风衣的男人睁开眼睛,看着百合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血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佐藤,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百合子蹲下来,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佐藤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着李晨。眼睛很亮,像要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李晨凑过去,听见了。“保……保护……她……”
李晨点点头。“你放心。”
佐藤的眼睛闭上了。手从百合子手里滑落,搭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百合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和佐藤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那三个黑衣男人慢慢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跑了。李晨没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公园里的老人和情侣早就跑了。流浪汉还在睡,报纸盖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鸽子飞走了,地上只剩
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医生检查了佐藤,摇摇头,盖上白布。
警察问了百合子几个问题,百合子回答得很简短,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警察又问了李晨,李晨说路过,看见有人打架,上来帮忙。
警察看了看他的衣服,衬衫下摆少了一块,上面全是血。警察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但没再问。
百合子站在樱树下,看着白布盖着的佐藤。风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警察走了,救护车也走了。佐藤被抬上车,拉走了。公园里恢复了安静,鸽子又飞回来了,在地上啄面包屑。
流浪汉翻了个身,报纸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在说梦话。
李晨站在百合子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不忍池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慢慢移动。
“李晨先生。”
百合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李晨看着她。“嗯。”
百合子转过头,看着李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你还要继续在我面前演戏吗?”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百合子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几年了,我从来没有答应跟找我的人会面。今天,我鬼使神差地答应跟你会面,就来了几个人找到了我,而且还把佐藤给打死了。你说,这是巧合?”
“九条小姐,这不是我安排的。”
“不是你安排的?那会是谁?九条家?我爷爷?他派人来杀佐藤?佐藤是他的人,跟了我三年,保护了我三年。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李晨没接话。百合子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李晨先生,我知道你是谁。华国人,南岛国的实际控制者,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合作者。你很有本事,很有钱,很有手段。但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把我当傻子。”
李晨深吸一口气。“九条小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来找你,确实是因为九条家的委托。但你爷爷没说让我杀人。他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佐藤的死,跟我无关。”
百合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李晨没躲,迎着她的目光。
“那几个人,是谁?”百合子问。
李晨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九条家的人。如果是九条家的人,不会对佐藤下死手。佐藤是九条家的老人,跟了几十年。杀他,等于跟九条家宣战。”
百合子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给你?”
李晨点点头。“有可能。你答应跟我见面,消息走漏了。有人想趁这个机会,杀了佐藤,让你怀疑我,让我跟九条家翻脸。”
百合子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是谁?”
李晨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百合子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是我安排的,我不会自己出手救人。那三个人,我能杀了他们,但我没杀。为什么?因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没杀他们,是因为你想留活口,查清楚是谁指使的。”
李晨点点头。“对。”
百合子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去理。
“佐藤死了。”
“我知道。”
“他跟了我三年。三年前,爷爷派他来,说是保护我。我以为他是来监视我的,一直对他没好脸色。但他不在乎。每天跟着我,不远不近,不打扰。下雨了给我送伞,天冷了给我送围巾。我搬家,他帮我搬。我生病,他给我买药。”
“他从来不说话,就那么跟着。我跟他说,你不用跟了,我不会回去的。他说,保护您是家主的命令,我不能违抗。我说,那你就回去跟爷爷说,我死了。他说,您没死,我不能说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