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霞的手抖了一下。“九条?京都那个九条家?”
百合子点点头。郭彩霞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是跑出来的?”
百合子又点点头。郭彩霞叹了口气。“跑出来好。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郭医生,您知道九条家?”
郭彩霞摇摇头。“知道的不多。但听过一些事。二战的时候,九条家跟军部勾搭,发了不少国难财。战后又跟美国人勾搭,洗白了。这种事,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敢说。”
她停了一下。“姑娘,你跑出来是对的。那种家族,待久了,良心都没了。”
百合子的眼眶红了。郭彩霞拉住她的手。“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哭了可惜。”
百合子笑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在东京的头一年,百合子过得很苦。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在便利店收银,在居酒屋端盘子,在补习班教中文。
她中文很好,小时候请了华国家教,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不带口音。
补习班的老板姓林,华国人,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九条同学,你的中文教得不错。学生反应很好。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百合子鞠了一躬。“谢谢林先生。”
林先生看着她。“九条同学,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
百合子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林先生笑了。“你的教养,你的气质,你说话的方式,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有,你的日语带着京都口音,而且是那种老贵族的口音。”
“林先生,我不想提家里的事。”
“行。不提。你好好教书就行。”
在东京的第二年,百合子搬了三次家。
不是因为房子不好,是因为有人来找她。九条家的人,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在住处附近转悠。
百合子每次看到,就搬走。不想跟他们冲突,也不想回去。
佐藤是第三年找到她的。那天下着雨,百合子从图书馆出来,撑着伞,走在校园里。一个男人从树后面走出来,四十出头,脸瘦长,眼神很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打伞,雨淋在身上,也不躲。
“九条小姐,家主让我来接您回去。”
百合子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鞠了一躬。“在下佐藤。奉命保护您。”
百合子笑了。“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佐藤没回答。百合子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去。佐藤跟在后面,保持两米的距离。
“九条小姐,家主很想您。”
百合子停下来。“他想我?他想的是九条家的面子。孙女跑了,丢人。”
佐藤没接话。百合子继续走。佐藤继续跟。
从那以后,佐藤就像影子一样跟着百合子。上课跟着,打工跟着,回住处跟着。百合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说话,不打扰,就那么跟着。
百合子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佐藤说。“保护您。”
“我不需要保护。”
“您需要。九条家的仇人很多。您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九条家的仇人,找的是九条家的人。我不姓九条。我改姓了。”
“您改姓了?改成什么?”
百合子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三年的春天,百合子去了不动尊。那个藏在巷子里的小寺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和尚师父姓中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很轻。
百合子坐在不动明王前面,看着那尊怒目圆睁的石像。坐了一下午,没说话。中村师父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她旁边。
“姑娘,心里有事?”
“师父,您说,一个人能不能不认自己的祖先?”
中村师父想了想。“能。但不能不认自己的良心。”
百合子看着他。“什么意思?”
中村师父指了指不动明王。“你看这尊菩萨,长得凶,但心地善良。为什么长得凶?因为要降妖除魔。那些妖魔鬼怪,不光是外面的,还有心里的。心里的妖魔鬼怪不除,走到哪儿都不得安宁。”
“师父,我家的祖先,干了很多坏事。我不想认他们。”
“不认就不认。但你不能恨。恨,是把别人的错,变成自己的枷锁。”
“师父,您说得对。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了慢慢来。不急。”
那天,百合子在不动尊坐了一整天。太阳出来了,太阳落下去了。佐藤站在寺庙门口,淋着雨,一动不动。
中村师父出来,看着佐藤。“你不进去?”
佐藤摇摇头。“九条小姐不想见我。我在外面等就行。”
中村师父递给他一把伞。“拿着。别淋坏了。”
佐藤接过伞,撑开。雨打在伞上,啪啪响。
半年后,百合子决定离开东京。不是因为有人找她,是因为她想走了。东京太大,人太多,太吵。她想找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收拾好东西那天,佐藤站在门口。
“九条小姐,您要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我跟您去。”
“你不用跟了。回去告诉爷爷,我不会回去了。让他别再派人找了。”
“九条小姐,家主他……身体不太好。”
“什么病?”
“老毛病。但最近加重了。医生说他可能没几年了。”
“我知道了。但我还是不会回去。”
“九条小姐,您恨家主?”
“不恨。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佐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九条小姐,您保重。”
百合子没回头,挥了挥手。
走在东京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百合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许去北海道,也许去冲绳,也许去国外。国外去不了,没有护照。九条家的护照,她不想用。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九条百合子小姐吗?”
“你是谁?”
“我叫李晨。华国人。你爷爷让我来找你。”
百合子攥紧手机。“我不回去。”
“我没说让你回去。就是想见见你。聊聊天。”
“你在哪儿?”
“东京。你在哪儿?”
百合子没回答,挂了电话。站在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风吹过来,有点凉。
樱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鼓鼓的,像要炸开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行李箱,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
那个叫李晨的人,还在东京的某个角落,等着见她。
百合子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
小女孩看着她,笑了。“姐姐,你好漂亮。”
百合子也笑了。“谢谢你。你也很漂亮。”
绿灯亮了。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了。百合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九条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不想回去,我不勉强。但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聊聊?”
百合子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上野公园,不忍池旁边。你来。”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百合子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泥土的,草的,花的,混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