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主岛,椰树林。
夜已经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整片椰树林陷入一片漆黑。
刘慧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一直在走,一直往西走。树枝不停地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荆棘划破了小腿,血顺着腿往下流,黏糊糊的,但她不敢停。
樱花会的人肯定在追她。
健二那个废物拦不住她,但刀疤脸那几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她会往哪个方向跑。她得快点,再快点,赶在他们围上来之前走出这片树林。
但树林太大了。
白天看起来不大的椰树林,到了晚上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迷宫。
到处都是椰子树,到处都是灌木丛,每棵树看起来都一样,每片灌木丛都长得差不多。她只能凭着方向感一直往西走,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星星,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
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软的,滑滑的,差点摔倒。她扶住一棵椰子树,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脚底一片黏腻。可能是烂掉的椰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顾不上想那么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刘慧停下脚步,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好几秒。亮光很微弱,隔得很远,像是从树林边缘透进来的。是月光吗?还是手电筒的光?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继续往前走,朝着那点亮光的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走出了椰树林。
眼前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零零散散地长着几棵椰子树。草地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些房子的轮廓,还有路灯微弱的光。
刘慧站在路边,大口喘着气。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洒下一片银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痕。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上的塑料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沾满了泥和血。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草地的尽头,那片房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朦朦胧胧的。其中最高最大的那一座,白色的,尖尖的屋顶,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王宫。
李晨就在那里。
刘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想起刘一手那句话。
“死容易,活难。”
她现在活着。
从希望岛逃出来,从旅馆逃出来,从椰树林里走出来。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拼命。
终于到了。
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美智子,你跑得真快。”
刘慧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健二站在她身后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看着很诡异,阴森森的,像一只猫看着跑不动的老鼠。
刘慧说:“你追得也挺快。”
“不是我快,是你走得太慢。在树林里绕来绕去,绕了一晚上,结果还是绕到这儿来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向。你一直往西走,傻子都知道你要去哪儿。王宫嘛,找你那个男人嘛。我们在树林外面等着就行了,不用进去追你。”
刘慧心里一沉。
他说得对。她太想见到李晨了,太想快点到王宫了,一路朝着一个方向跑,根本没想过要绕路,要隐藏踪迹。他们只要在外面等着,就能守株待兔。
她看着健二,手摸向腰间的刀。
刀还在。
健二看见她的动作,笑了。
“还想打?你跑了一晚上,腿都瘸了,还能打?”
“试试就知道了。”
健二摇摇头。
“别试了。山田先生说了,要活的。你乖乖跟我走,不遭罪。要是动手,那就不好说了。”
“山田要抓我?抓我干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有用。”
“我要是不去呢?”
“美智子,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慧往后退了一步。
“你跑不掉的。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后面还有七八个,都在等着呢。你动手,他们就会出来。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刘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的伤口上,照在她那只光着的脚上。她看起来很狼狈,很惨,很可怜。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眼睛里有东西,是杀过人才会有的东西。
健二看着她那双眼睛,突然有点心虚。
“美智子,你别……”
话没说完,刘慧动了。
她往前一冲,手里的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健二的咽喉。健二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她的腹部。刘慧闪开,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正是刚才在树林外面踢过的那个地方。
健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了两步。
刘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去又是一刀。健二勉强挡住,但力气已经跟不上了。刘慧的刀太快,太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他只能被动防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两人在月光下缠斗着,刀光闪烁,脚步杂乱。刘慧身上的伤口在流血,腿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刀一刀地砍过去。
健二越打越怕。
这女人疯了。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不在乎流不流血,只想杀他。
他挡了几下,终于露出一个破绽。
刘慧的刀从他的刀下穿过,刺进他的胸口。
健二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柄在刘慧手里,刀身没入他的胸膛,只剩下一小截在外面。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滴在地上。
刘慧喘着粗气,看着他。
“我说过,让开。”
健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刘慧的手上。
然后他倒下了。
刘慧拔出刀,后退两步,看着他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还带着不可置信表情的脸上。他死了。
刘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上全是血。她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
那七八个人没有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些人根本不存在。健二在骗她,想吓唬她,让她乖乖就范。可惜她没上当。
刘慧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椰子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她面前。
为首的是那个刀疤脸,他手里拿着枪,枪口指着她。
“美智子,健二骗你的,他说的那七八个人是假的。但我们是真的。”
刘慧看着那五个人,看着那五把枪,苦笑了一下。
健二说的是假的,但他不知道还有真的在等着。
她太累了。
跑了一夜,打了一场,流了那么多血。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手也握不住刀了。
看着那些人,慢慢把刀举起来。
刀疤脸说:“放下刀。不放下就开枪。”
刘慧没放。
刀疤脸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用枪托砸在刘慧的后颈上。
刘慧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刀从手里滑落,掉在血泊里,发出轻轻的闷响。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昏迷了,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刀疤脸收起枪,看了看地上的健二,又看了看刘慧,摇了摇头。
“真他妈能打。健二那小子,死得也不冤。”
旁边一个人说:“现在怎么办?”
刀疤脸说:“带走。山田先生还等着呢。”
两个人走过去,把刘慧抬起来。
另一个人走到健二身边,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摇了摇头。
“死了。”
“死了就死了。回去跟山田先生说,为了抓这个女人,折了一个人。看能不能多要点补偿。”
几个人抬着刘慧,消失在夜色里。
土路上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健二的尸体,照着地上的血迹,照着那把掉落的刀。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血腥味。
椰子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快来了。
但刘慧看不见了。
她被抬上了一艘船,往希望岛的方向开去。
船上,她躺在甲板上,昏迷着。
旁边坐着刀疤脸几个人,抽着烟,聊着天。
“这女的什么来头?这么能打?”
“樱花会的顶级杀手,听说过没有?美智子。”
“美智子?就是那个叛变的?”
“对,就是她。山田先生为了抓她,费了不少劲。”
“抓她干什么?要杀她?”
“不知道。山田先生没说。不过肯定有用,不然不会费这么大劲。”
刀疤脸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等到了希望岛,交给山田先生,就没咱们的事了。”
船继续往前开。
海面上波光粼粼,太阳快出来了。
刘慧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云南,在那间竹院里。刘一手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眯着眼睛看着她。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十种草药,正在辨认。
刘一手说:“这个是什么?”
她说:“三七。”
“治什么的?”
“止血。”
“对了。那个呢?”
“黄连。”
“治什么的?”
“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刘一手点点头。
“学得不错。记住了,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杀人。”
“我知道了。”
“丫头,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
“想过去找那个人吗?”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刘一手笑了。
“想去就去吧。你欠他的,得还。”
她低下头,没说话。
阳光照在竹院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鸡叫声。
刘慧睁开眼睛。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一张陌生的脸。
刀疤脸低头看着她,笑了。
“醒了?正好,快到了。”
刘慧想动,发现自己被绑着。绳子勒得很紧,动不了。
她看着那张脸,不说话。
刀疤脸说:“别费劲了。跑不掉的。老老实实等着见山田先生吧。”
刘慧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竹院,那个老头,那张脸。
她轻声说:“刘老,对不起。”
船靠岸了。
几个人把她抬起来,往岛里走。
希望岛。
她刚逃出来,又回来了。
刘慧睁开眼睛,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二层小楼。
门口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着她,笑了。
“美智子,终于等到你了。”
刘慧看着他,没说话。
山田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你跑得挺快,差点就让你跑掉了。”
“你想干什么?”
“别急,慢慢就知道了。先好好休息。”
他冲刀疤脸挥挥手。
“带进去,关起来。别让她再跑了。”
几个人把刘慧抬进去,关进一间黑屋子里。
门关上了,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刘慧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跟之前那个房间一样。
她想起李晨那张脸。
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那个说记得她身上味道的男人。
“李晨,你别来。”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又希望他来。
人真是矛盾。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刘慧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地上,瞬间被泥土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