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村。
北村来得很快。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公社的菜地里跟几个老赤军商量种什么过冬的蔬菜合适。
来人是他当年在赤军的老部下,现在负责村里的情报联络,姓佐藤,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腿脚还很利索。
佐藤跑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北村就知道出事了。
“北村先生,樱花会的人来了。”
北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锄头。
“确定?”
“确定。有人在码头看见了,一共七个,坐一艘没挂牌的渔船来的。上岸之后直接去了希望岛,跟塔卡的人接上了头。”
“李晨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消息传得很快,镇上都在传。”
北村点点头,把锄头递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去一趟王宫。”
他走得很快,佐藤跟在后面。
“北村先生,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北村摇摇头。
“不用。现在还不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带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两人走到村口,上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佐藤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土路往王宫方向开去。
一路上北村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椰树林发呆。佐藤知道他在想事情,也没打扰。
樱花会来了。
七个。
跟塔卡接上了头。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反复过着,像放电影一样。
山田那个人,他认识。
二十年前在日本见过一面,那时候山田还只是个中级头目,负责樱花会在关西地区的生意。现在二十年过去,他成了樱花会的实际掌控者。
这个人,不简单。
北村想起当年听过的一句话:山田做事,从来不走直线。他要杀一个人,不会直接动手,会绕很多圈,放很多烟雾弹,让对手自己走进陷阱里。
这次他来南岛国,绕了这么大的弯,找了塔卡,放了那些消息,到底想干什么?
北村想不出来。
但他有一种感觉,李晨可能有危险。
皮卡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王宫门口。
北村下车,跟卫兵说了一声,直接往里走。
李晨正在客厅里陪番耀玩,小家伙坐在毯子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咿咿呀呀地叫着。
琳娜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父子俩。
北村进来的时候,李晨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北村先生,怎么了?”
北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樱花会的人来了。七个。在希望岛,跟塔卡在一起。”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他们不动,我怎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北村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李晨,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不是冲你来的?”
李晨愣了一下。
“不是冲我?那是冲谁?”
“我不知道。但山田那个人,我了解一点。他要杀一个人,不会这么高调。放消息,传谣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那像什么?”
“像在引你注意,他在放烟雾弹。让你以为他要杀你,让你紧张,让你防备,让你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然后……”
他没说完,但李晨明白了。
然后真正要出事的,是别的地方。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海面上有几艘船,远远近近的,有渔船,有货船,还有一艘白色的游艇,正慢悠悠地往港口方向开。
他想起刘慧。
那个从云南来的女人。
她现在在镇上,在小旅馆里,一个人。
如果樱花会不是冲他来的,那会不会是冲她来的?
她是樱花会的叛徒,山田不会放过她。
李晨转过身,看着刀疤。
“刀疤,你马上去镇上,找刘慧。让她别回医疗中心了,先躲起来。”
刀疤点点头,转身要走。
北村说:“等一下。”
刀疤停下来。
北村看着李晨。
“如果樱花会真的是冲她来的,那他们已经盯着她了。你现在派人去,正好暴露她的位置。”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小心。她是樱花会的顶级杀手,比我们更熟悉他们的套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李晨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刀疤说。
“你去镇上,别靠近她。远远看着,有情况再出手。”
刀疤点点头,出去了。
李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心里有点乱。
北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晨,你担心她?”
“她救过我。”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是为我来的。”
北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海浪哗啦啦地响。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李晨觉得有点冷。
同一时间,主岛某小镇,新安旅馆。
刘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已经躺了快两个小时了,但一直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过着那些事。樱花会的人来了,七个,跟塔卡在一起。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连镇上卖菜的大妈都在议论。
他们想干什么?
杀李晨?
如果是杀李晨,为什么要这么高调?放消息,传谣言,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不是樱花会的风格。
她在樱花会待了那么多年,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做事,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要杀一个人,不会让你知道。等你知道了,你已经死了。
现在这样,不正常。
刘慧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平静,跟往常一样。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路边摆摊。阳光照得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问题。
街对面有个卖槟榔的老太太,跟昨天同一个位置。但今天她的摊子往前挪了两米。旁边多了个卖水果的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草帽,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芒果。
那个年轻男人,她见过。
在樱花会的训练营里。
十年前,她十五岁,他十七岁。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杀人。后来他调去了东京,她留在大阪,再也没见过。
现在他在这儿。
穿着花衬衫,戴着草帽,在卖水果。
刘慧的手摸向腰间。
刀还在。
她慢慢退回房间中央,不让自己出现在窗口。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男人叫健二,是樱花会的人。他在这儿,说明樱花会的人已经进镇了。他们盯着这家旅馆,盯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今天早上?还是刚才?
刘慧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走。
她抓起那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塞进去。刀,证件,刘一手给的那块玉,还有几百块现金。衣服不要了,日用品不要了,只要能活着出去就行。
她走到门边,贴着门听了一下。
外面很安静。走廊里没人。
她轻轻打开门,探出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她闪身出去,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刚要下楼,
有人上来了。
刘慧立刻缩回去,贴墙站着。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练过的。
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人。
刘慧的手握紧刀柄。
那三个人上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他上了楼,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冲后面挥挥手。
另外两个人跟上来,往刘慧房间的方向走去。
刘慧贴着墙,一动不动。
那三个人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刀疤脸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闪到门两边,他站在中间,抬起脚,一脚踹开门。
门开了。
三个人冲进去。
然后传来一声喊。
“没人!”
刘慧趁着这个机会,飞快地往楼下跑。
她的脚步很轻,但很快。三秒钟冲到一楼,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跳出去。
后门是一条小巷,窄窄的,两边堆着杂物。她沿着小巷跑,跑出巷口,来到另一条街上。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来来往往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挑担子的。她混进人群里,放慢脚步,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那三个人没有追出来。
但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的方向。
刘慧加快脚步,往镇子外面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椰树林。沿着这条路走,能到海边。海边有渔船,可以坐船去别的岛。
她沿着土路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是那个卖水果的健二。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着她。
刘慧停下来。
健二笑了。
“美智子,好久不见。”
“我现在叫刘慧。”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山田先生想见你。”
“他要见我就自己来,派你来干什么?”
“他现在不方便。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只能请你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刀转了转。
刘慧看着他,手也摸向腰间的刀。
两个人对峙着。
风从椰树林里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远处,海浪哗啦啦地响。
“健二,你还记得当年在训练营的时候吗?”
健二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比过刀,你输给我三次,你觉得这几年你能赢我了?”
健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让开。我不想杀你。”
“你杀得了我吗?”
刘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健二认识。是杀手的眼神。是在樱花会的训练营里磨出来的眼神。是一个人杀了无数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他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刘慧动了。
往前一冲,手里的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健二的咽喉。健二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过来。刘慧闪开,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健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慧没有追,而是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眼就钻进椰树林里。
健二站稳了,想去追,但腿疼得厉害,根本跑不动。
看着那片椰树林,脸色很难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三个人追上来了。
刀疤脸问:“人呢?”
健二说:“跑了。”
“追!”
“追不上了。她进了树林,我们不知道方向。”
刀疤脸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山田先生,人跑了。对,她发现了我们。现在进了椰树林,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山田的声音。
“不用追了。让她跑。”
刀疤脸愣了一下。
“让她跑?”
“对。她会去找李晨的。等她到了李晨身边,我们再动手。”
“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椰树林的方向,喃喃自语。
“美智子,你还真是难搞。”
椰树林里,刘慧在拼命地跑。
树枝打在脸上,疼。荆棘划破腿,也疼。但她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来,跑到腿软,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椰子树,大口喘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的。
她看了看四周,分辨了一下方向。
往东,是海边。
往西,是王宫。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西走去。
去找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