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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坡废弃驿站孤立在荒野高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骸骨,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黑暗中静默伫立。
残月已沉,星光稀薄,只有几簇枯黄野草在凛冽夜风中瑟瑟作响,那声响细碎而绵延,像无数窃窃私语。
当黄旭驾着青篷马车,带着两名骑马护卫,护送车内惊魂未定的少年天子刘协抵达驿站废墟时,车辕与马蹄声惊起几只夜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车厢内,刘协紧紧攥着褪色的锦袍边缘,指节发白。
自昨夜突围出长安,喊杀声、火焰爆裂声、宫墙崩塌声仍在耳中回荡不休。现在又流落到了这不知名的荒郊野外。让他赶到无比惊惧。
一道清瘦身影从残破门廊的阴影深处悄然走出,步履无声,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贾诩身上裹着深灰色粗布披风,风帽下只露出半张脸,目光如古井寒潭。
“文和先生!”黄旭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时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
贾诩快步上前,目光迅疾如电,扫过马车规制、护卫的站位与姿态、马匹的喘息程度。“黄队长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几乎被风吹散,“陛下可安好?”
“朕无恙。”刘协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虽仍带着一丝颤音,但已努力维持着天子的镇定。
他掀开车帘一角,苍白稚嫩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浮现。不过十三岁的少年,眼中却已承载了太多惊惶与重负。
贾诩微微颔首,不再赘言:“事不宜迟。此处虽偏,然地势较高,烟尘易察,非久留之地。”
他从阴影中提出两个粗布包袱,“诩已备好几套粗布衣物与三日干粮饮水,请陛下与诸位速速更换。我们需立刻改走东北方向羊肠小径,绕开所有主道盘查与溃兵流寇。”
黄旭与刚刚从另一方向赶来会合的史阿交换眼神,随即行动。二人一前一后警戒,两名小黄门扶刘协入残破驿亭内更换衣物。
粗布麻衣粗糙刺肤,刘协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众人迅速套上贾诩准备的平民装束,掩去宫中形迹。
黄旭将刘协的冕服、印绶仔细包裹,塞入一辆备好的独轮车底层,盖上草料。
正当众人准备弃车换马——贾诩另备的五匹驮马已拴在断墙后——时,西南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窸窣声。
留守后方高处警戒的一名史阿手下连滚带爬从土坡滑下,脸上沾着泥污与草屑,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
“队长!西南方向,约三四里外,有大股骑兵烟尘扬起!正向这边移动!”
他吞咽口水,喉结剧烈滚动,“看旗号残破……似乎是吕布的并州狼骑残部!人数不下三四百骑!”
空气骤然凝固。
吕布败逃,竟也选择了这个方向?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黄旭与史阿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沉甸甸的凝重。
他们这支小队,算上贾诩,不过八人,且要护卫毫无自保之力的天子与两名小黄门。若被吕布数百败兵追上,绝无生机!
尤其是吕布此人,勇武冠绝天下,此刻新败于李傕、郭汜之手,心性必然暴戾难测。若被他发现大汉天子在此……
贾诩目光一凛,低声道:“吕布新败,正需立功或劫掠以稳军心、补辎重。无论是否察觉陛下在此,既见行迹可疑队伍,必不会放过。算来算去,还是出现了意外。”
“快!上马!”黄旭当机立断,声音如刀劈金石,“按原计划,走东北小路!史阿,你带两人在前开路,遇岔口留标记!”
“贾先生护着陛下居中,我断后!所有人,弓箭上弦,刀出鞘!若遇到主公,要他第一时间来援”
再无二话。刘协被扶上一匹较为温顺的枣红驮马,贾诩与一名略通骑术的小黄门左右护持。
史阿领着两名好手,率先冲入东北方向的荒草小径,马蹄踏碎枯枝,惊起草丛中蛰伏的虫豸。
黄旭则带着剩下的一名护卫,故意落在最后,一边催促前方加速,一边不断回头张望,手中环首刀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渐淡的夜色。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如黄龙翻滚,闷雷般的马蹄声已隐约可闻。
吕布骑在嘶风赤兔马上,狮盔兽带染满暗红血渍,金色束发冠歪斜,几缕散发黏在汗与血交织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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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阴鸷如暴风雨前的天空,眼中布满血丝,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骑并州狼骑,个个甲胄残破,面带疲色与惊惶,却仍保持着狼骑基本的队列——这是他们最后的骄傲。
长安之败,非战之罪!吕布心中烈焰焚烧。若非王允那老朽刚愎自用,拒李傕、郭汜投降之请。
若非守军离心,各部猜忌……他吕奉先何至于此!如今竟如丧家之犬,该往何处去?并州已远,关东诸侯各怀鬼胎……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在风中破碎,“前方探马回报!约数里外有小型车队,似从栖霞坡方向刚转入东北岔路!
行迹极匆促,车马规制看似普通,但护卫骑手动作精干,马匹虽非战马却膘肥体健,绝非寻常逃难富户!”
吕布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眯起。从长安逃出的?此刻有能力、有心思组织车队仓皇东出的,会是何人?
宫中内侍?幸存的公卿?或是……那个他曾在未央宫前远远瞥见、坐在龙辇中的少年身影?
一种混合着直觉、贪婪与绝境中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心理,如毒藤般缠绕住吕布的心脏。
“追上去!”他厉声喝道,方天画戟在熹微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弧,“加速!生擒为首者!某要亲自审问!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赤兔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出,身后数百残兵轰然跟上,马蹄践踏大地,枯草与尘土漫天飞扬。
这群败退的猛兽,此刻嗅到了前方可能存在的猎物气息,眼中重新燃起凶光,朝着黄旭他们逃跑方向追去。
前方,黄旭已经能清晰听到后方传来的、不同于寻常逃难百姓的密集马蹄声——那是战马疾驰的节奏,整齐而沉重。风中隐约传来并州腔调的呼喝与马鞭破空声。
他心中一紧,知道吕布真的追来了,而且速度远超预期!驮马毕竟不比战马,尤其还载着不善骑术的刘协与小黄门。
“快!再快些!进入前面那片柏树林!”黄旭对前方的史阿等人厉声喝道,声嘶力竭。
同时他猛地一抽自己战马的臀部,战马吃痛,加速前冲,与断后的护卫并辔而行。他必须确保,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是陛下身后的最后一道屏障,是拖延时间的那枚钉子。
贾诩护着马背上的刘协,感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面色依旧如古井无波,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前方地形,大脑飞速运转着每一种可能的应对策略。
刘协紧紧抓着缰绳,指缝间渗出汗渍,小脸苍白如纸,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惊恐的声音。
他只是不时回头,看向那位始终守在队伍末尾、铠甲在渐亮天光中泛着冷硬光泽的黄将军,想到了凌云,心理感动不已。
荒草小径崎岖难行,乱石嶙峋,林木渐密。柏树林的黑影在前方若隐若现,那是唯一可能借助地形周旋的地带。
一方是护着社稷最后希望、拼死逃亡的微小队伍;一方是败退途中、疑心骤起、急欲探查劫掠以续命的猛虎残骑。
死亡追逐,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明亮的时刻,于荒郊野岭中惊心动魄地上演。距离,在一次次马蹄起落间无情缩短。
黄旭甚至已经能看清后方烟尘中那杆熟悉的、即便残破也依旧张扬狰狞的方天画戟旗的影子。
以及旗帜下那一抹如火般的赤红——那是赤兔马,与马背上那个曾经单挑过赵云、典韦、李进(黄旭知道那三人的战力,吕布虽败,但是也不无道理。)的天下无双的“飞将”,心中战意涌起。
晨光刺破地平线,第一缕金色光芒划过天际,恰好照亮了黄旭紧握刀柄的手,也照亮了后方追兵最前方,吕布那双燃烧着困兽犹斗般疯狂火焰的眼睛。
柏树林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黄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被贾诩与史阿护在中间、正拼命策马奔向树林的少年天子。
然后他勒住了战马,横刀于前。
“你带陛下先走。”他对身旁唯一剩下的护卫说,声音平静得惊人,“某在此,稍阻片刻。”
护卫瞳孔骤缩,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猛抽马鞭向前冲去。
黄旭独自立马于狭窄小径中央,面向那已可见具体轮廓的滚滚铁骑。晨风扬起他染尘的披风,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面前是不断放大的死亡阴影。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
但忠者,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