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逃散。
它们没有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四散飞去,没有像被松开锁链的囚徒一样拼命逃跑。
而是如同归巢的鸟群,纷纷朝着陆燃飞来。
它们围绕在他身边,旋转、飞舞、雀跃。
像一群找到了家的孩子,像一群见到了亲人的孤儿。
它们感知到了他体内的本源之体,感知到了那股与它们同根同源、却更加纯净、更加浩瀚的力量。
它们想要回家。
不是掠夺,不是侵占,是回归。
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回到它们被强行带走之前的位置,回到世界意志的怀抱。
而陆燃,就是世界意志选中的那个人。
陆燃只是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轻,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像在叫一只宠物过来。
那些光点便如同得到了许可,纷纷涌入他的体内。
它们从他的毛孔钻进去,从他的伤口钻进去,从他的五官钻进去。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没有不适。
它们与他体内那股本源之力融为一体,像水滴落入大海,像河流汇入长江。
他体内的本源炉鼎又开始转了,那些刚刚枯竭的炉鼎,像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亮起来,重新转起来。
一圈,一圈,又一圈。
本源之力又开始流淌了,温热的,柔和的,源源不断的。
戈尔萨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嘴里溢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枯枝,像雨滴落进沙漠。
那不知道是叹息,还是诅咒。
戈尔萨身上插着的两杆“长枪”——一杆是陨铁长枪,一杆是那柄由本源能量凝聚而成的长枪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同时消散。
陨铁长枪从戈尔萨胸口抽出来,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飞回陆燃手中。
那柄本源长枪留下的金色丝线也一根根断裂,像被风吹散的蛛网,像被雨打落的柳絮。
没有支撑的戈尔萨,扑通一声倒在礁石上。
他的身体开始萎缩。
那些被秘法撑起来的肌肉,像漏了气的气球,瘪下去,塌下去。
那些被本源碎片填充的血肉,像被抽走了水分的海绵,缩下去,干下去。
那些被符文锁住的骨骼,像被拆掉的架子,一节一节地塌陷。
从身高两米多的、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纹路的怪物,缓缓变回了一个…老人。
一个苍老的、佝偻的、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雪白的白,是枯草一样的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
他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大了几号的衣服,皱皱巴巴,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他改造自己时留下的痕迹,也是那些被强行灌入的本源碎片反噬时撕开的伤口。
他的眼睛浑浊无光,像两潭死水,像两块蒙了灰的玻璃。
他的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脱落了大半的牙齿。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个在绝望之海上挣扎了百年的老人。
不是怪物,不是神只,不是世界意志。
只是一个老人。
一个被时间、被痛苦、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像漏气的管子。
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干裂的嘴唇往下淌,滴在礁石上,被粗糙的石面吸干。
但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执念。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空洞。
不是释然,不是悔恨,不是恐惧。只是空洞。
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像一片被烧光了树木的山坡。什么都没有了。
陆燃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陨铁长枪在他手中垂着,枪尖点地,金色的光芒已经暗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
“全部结束了。”
他说。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戈尔萨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像两片枯叶在风中颤抖,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被嚼碎的字,像被咽回去的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瞬——也许是悔恨,也许是解脱,也许只是临死前走马灯般的回忆。
然后那点光就灭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虚化,不是隐去,是消散。
如同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先是手指,那些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玻璃,像水晶,然后碎成细小的光点,被海风吹散。
然后是小臂,那些松弛的、布满疤痕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
然后是躯干,那具被折磨了近百年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崩塌的老房子,从屋顶开始塌,墙壁跟着倒,最后只剩一堆瓦砾。
几个呼吸之间,礁石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人形痕迹。
一个被汗水、血水、海水浸透的、灰白色的印记,像一幅画,像一个影子,像一句还没说完就被擦掉的话。
戈尔萨,彻底消失了。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声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机械的电子音,是更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带着一丝欢快,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是任务完成的声音,是击败海渊之眼、终结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奖励。
“叮!击败戈尔萨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获得:世界权柄(一半)。”
陆燃没有理会系统的声音。那行金色的字迹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被点亮的星,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没有去细看,没有去探究,甚至没有去想那“一半世界权柄”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礁石上。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带着硝烟的气息,带着死亡的气息。
它吹过他沾满污血的脸,吹过他破烂的衣角,吹过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陨铁长枪。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粘住。
他没有去拨。
他的眼睛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暗红色的,粘稠的,像化不开的染料,从礁石边缘一直铺到天边。
那些怪物的残骸还在海面上漂着,有的已经泡得发白,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战斗痕迹。
那些被巨人的手掌拍碎的礁石,那些被长枪的余波劈开的海面,那些被冲击波碾平的浪头。
它们正在被这个世界慢慢修复,像伤口在愈合,像疤痕在淡化。
海水重新涌进那些被压出的凹陷,浪头重新立起来,礁石的碎片被海浪带走,新的礁石会在别处长出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沉,把胸腔撑得满满当当。
带着海风的咸腥,带着硝烟的焦灼,带着死亡的气息。
然后他缓缓吐出,像要把积攒了太久的疲惫、压力、紧张,全部吐出去。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嘴里一直延伸到天边。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