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被万灵渊排斥出来后的第二天。
裴炎盘膝坐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洞口被五株桃都树遮掩,法阵的光幕将一切气息隔绝在外。
洞内只有月光石散发出的柔和光芒,以及他平稳的呼吸声。
小金蜷在他腿边,睡得正香,灵芪貂趴在他肩头,眯着眼打盹。
他此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万灵渊中最后几个时辰发生的一切。
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让思绪回到一天之前。
那时,他刚刚从寒潭中取出宝物,带着五件从古镜中得到的白色灵光,以及那面不知来历的古镜,匆匆离开了寒潭边缘。
桃都树法阵已经收起,五株桃都树化作五道绿光没入蕴灵根中。
寒潭周围的雾气消散,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
万灵渊的排斥之力越来越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的身体。
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会被排斥出去。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情要做。
裴炎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确认四周无人后,手一挥,将须弥牍中昏迷的金焕放了出来。
金焕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苍白,气息萎靡,但呼吸还算平稳。
裴炎没有急着唤醒他,而是又从须弥牍中唤出了小金。
小金一出来,便熟练地跳上他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细细的“吱”声。
它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但很快便注意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它歪着脑袋,看着金焕,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裴炎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他原本没有打算留下金焕的性命。
但是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不是心软,而是因为那墨蛟族的阴鸷男子最后竟然逃脱了,这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可是知道,他可是亲眼看着他拿下了金焕。
如果金焕不能活着出去,那自己击杀金缕猿核心弟子的罪名可就坐实了,他将会面临金缕猿整个族群的追杀。
而更麻烦的是,秦宗背后的势力,也不会放过他。
金缕猿是八大王族之一,实力深不可测。
以他现在的处境,再添一个强敌,无疑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还有小金。
小金与金焕同属金缕猿一族,虽然小金年幼,对族群的认同感不强,但血脉中的联系是无法抹去的。
他不想因为击杀金焕,在小金心中留下任何阴影,也不想破坏他与小金之间那份纯粹的信任。
所以,他决定给金焕一个选择。
裴炎收回思绪,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出,没入金焕的眉心。
金焕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皮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随即迅速变得锐利。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法力几乎耗尽,连抬手都困难。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陌生的山坳,灰蒙蒙的天空,还有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族修士。
然后,他看到了裴炎肩头的那只小猴子。
金缕猿幼崽。
金焕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猴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的皮毛是淡金色的,与传统的金缕猿有些差异,但它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血脉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就是他们金缕猿一族的幼崽,是那只在镇渊堡中失踪、身上藏有隐秘重宝的幼崽。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只幼崽与裴炎之间的关系。
它蹲在裴炎的肩头,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小脑袋时不时蹭蹭他的脖颈,姿态亲昵而自然。
它的眼中没有任何被奴役的恐惧和呆滞,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和信任。
这到底是怎么回?
金焕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难道这只金缕猿幼崽,与这个人族修士之间,缔结了灵魂契约?
金焕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金缕猿是万兽原八大王族之一,血脉高贵,从不与异族缔结灵魂契约。
更何况是一只身上背负着重大隐秘的幼崽?
族中长老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会作何反应。
但他很快又注意到了一些异常。
那只幼崽头顶,有一小撮紫色的茸毛。
在金色的皮毛中,那撮紫色格外醒目。
金焕的眉头微微皱起——普通的金缕猿,头顶不会有紫色茸毛。这是变异的标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从那只幼崽身上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威严。
那威严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一个二阶的金缕猿幼崽,怎么可能会让他这个四阶巅峰的嫡系弟子感到威严?
金焕心中满是疑惑,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裴炎没有浪费时间,见他苏醒,直接开口,声音平静而直接:
“这只金缕猿幼崽确实在我身上。
而我们之间,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奴仆关系。
我与小金之间,缔结的是灵魂契约。
它不可能再返回你们金缕猿族群了——这是我的决定,也是小金的选择。”
他低头看向肩头的小金,小金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金焕的脸色变了几变,却没有开口反驳。
裴炎继续说道:“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我原本的计划,是没有打算放过你的。
但我顾念小金与你是同一个种族,不想因为我击杀了你,破坏了与它之间的关系。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轻易放你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现在只给你一个选择。
你需要以你的心魔发誓,不把小金在我身上的事情说出去,也不要把今日所见所闻告诉任何人。
我可以放你离开。你能做到吗?”
裴炎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这片空间马上就要关闭,你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
如果你故意拖延,我会认为你放弃了选择。”
金焕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处境。
他法力耗尽,身受重伤,而裴炎就在他面前,如果裴炎想杀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能活着,完全是因为那只蹲在裴炎肩头的幼崽。
金焕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愚昧之人。
他虽然傲慢,虽然骄傲,但在生死面前,他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那滴精血悬浮在他身前,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出晦涩的口诀,那滴精血缓缓变形,化作一个特殊的符文,然后猛地飞入他的眉心,没入神魂深处。
“我,金焕,以心魔立誓。
绝不将今日所见所闻,关于金缕猿幼崽的消息,关于裴炎的任何秘密,告诉任何生灵。
如有违背,让我修为停滞,心魔缠身,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符文在眉心闪烁了一下,随即消散。
金焕的脸色一阵发白,那是心魔之誓的束缚之力在生效。
裴炎见证了整个过程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这时候还是随口提了一句:“我与那秦宗之间,有血海深仇。关于他的消息,道友最好不要伸张出去。”
金焕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裴道友大可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把关于你所有的事情说出去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裴炎肩头的小金,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
“不过,这只金缕猿幼崽毕竟是我族的后代。既然你们已经缔结了灵魂契约,还请道友善待它。”
金焕的心态,在他苏醒后的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也许是因为真正经历了一次生死,让他看开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裴炎明明可以杀他,却因为顾及那只幼崽而放过了他——这份情义,在尔虞我诈的修仙界中,实属难得。
他见过太多人族修士,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为了宝物杀戮无数。
而裴炎,这个他原本视为敌人的人族散修,却让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竟然从一个人族修士身上,看到了万兽原异兽之间那种古老而赤诚的情义。
也许,这就是那只幼崽愿意与他缔结灵魂契约的原因吧。
金焕心中感慨,却没有再说出口。
裴炎不知道金焕心中所想,他只是低头看向肩头的小金,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问他的吗?”
小金看着金焕,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它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一个同族。
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它蹭了蹭裴炎的脖子,摇了摇头。
裴炎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小金的坎坷经历,让它对金缕猿的归属感并不强。
在他的庇护下,它得到了成长、资源、自由,还有那份难得的信任。
而在金缕猿族群中,等待它的可能是被当作工具、被挖掘隐秘、被束缚自由。
金焕见小金没有要问他任何问题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原本希望从这只幼崽口中得知一些关于那隐秘重宝的消息,但对方显然不愿意开口。
他不知道幼崽是否已经将那个秘密告诉了裴炎,但此刻,这些都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
而与此同时,万灵渊的排斥之力越来越强。
裴炎能感觉到,那股拉扯的力量已经大到几乎无法抗拒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金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坳的另一侧走去。
两人相隔数十丈,各自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与此同时,万灵渊的另一处。
那只跟裴炎有过交易的火灵狐蹲在一处岩石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它的身后,五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尾尖火光流转,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心中满是感慨。
五条尾巴。五阶。
它在这万灵渊中困了数百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离开。
而此刻,它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空间对它的排斥——不是驱逐,而是……释放。
那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不但将它的血脉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还让它突破了这片空间的限制,获得了离开的资格。
火灵狐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还有一丝感激。
它想起了那个人族修士。
那个与它交易,给了它一株完整形态血源灵蕈的人族修士。
如果不是他,它可能永远都无法离开这片囚笼。
它此时心情非常不平静,不过还是在尽力地克制,它闭上双眼,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
一炷香时间之后。
万灵渊的天空骤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从天际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有人惊呼,有人沉默,有人闭上眼,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宝物。
裴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模糊,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
四周是起伏的丘陵,稀疏的灌木丛,远处有连绵的山脉。
天空不再是万灵渊那种死寂的灰,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蓝意的、真实的天空。
万兽原。
回来了。
裴炎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施展厉青传授的隐匿秘术,从须弥牍中取出一滴裂天狼族的精血,涂抹在双臂和双腿上。
片刻后,他的身形开始变化——骨骼微微作响,肌肉微微膨胀,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一层淡淡的灰色灵光从他体表浮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等灵光散去,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低阶异兽的模样,身上的气息也彻底改变了,再也找不到半分人族的痕迹。
他认准一个方向,催动身法,快速离去。
万灵渊的出口是随机的,每个人都会被传送到万兽原的不同位置。
这是他的优势——只要他足够快,足够隐蔽,那些想要找他麻烦的人,根本找不到他。
在他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数道身影出现在这片荒原上。
那是墨蛟族的弟子。
他们接到命令,在万灵渊出口可能出现的区域巡逻,寻找一个人族修士的踪迹。
但他们搜寻了半天,除了一些低阶的异兽气息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到达之前,裴炎已经化作一只低阶异兽,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裴炎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翻过山丘,穿过溪流,越过密林。那隐匿秘术的效果有限,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他足足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万兽原边缘的一处偏僻山谷中,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洞穴不大,但足够隐秘。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若不是仔细搜寻,根本发现不了。
裴炎在洞口布下桃都树法阵,五株桃都树迅速生长,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法阵的光幕升起,将一切气息隔绝在外。
他走进洞穴深处,盘膝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金和灵芪貂被他从须弥牍中放出,两个小家伙在洞穴里转了一圈,便蜷在他身边睡去。
裴炎靠在石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回放万灵渊中发生的一切。
寒潭、古镜、宝物、墨蛟、金焕、秦宗……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他睁开眼,从须弥牍中取出那四件从古镜中得到的宝物。四块温润的玉石,每一块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还有那面古镜。
裴炎将古镜从须弥牍中取出,托在掌心。
尺许方圆的暗金色镜面,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镜面上那层雾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如水的镜面。
他盯着镜面看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将古镜重新收入须弥牍,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四件宝物,五种王族精血,一枚中品化阶石,数株二阶玄药,还有那面不知来历的古镜。
此行收获之丰厚,远超预期。
而他,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闭关修炼,冲击通脉境。
在此之前,他不会离开这片山谷一步。
裴炎睁开眼,望着洞穴顶部那些粗糙的纹路,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