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若岚的意犹未尽,让刘錡再次拿起笔来,续写着《西凤烈》后面的故事。
夕阳如血,染红了七河流域的草原。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列沉默的守望者。
萧塔不烟站在宫帐前,望着东方。
那里,是她来时的方向。
那里,有她魂牵梦萦的故土。
可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三个月前,长安的大军攻破虎思斡耳朵。
那位自称“华夏皇帝”的刘錡,用她从未见过的火器,击溃了契丹勇士引以为傲的铁骑。
她年幼的儿子耶律夷列,在她心腹将领的护卫下,带着八千亲军,在华夏军合围之前,向西而去,从此音讯全无。
而她存着必死之心,选择留并允许她带领不愿降服的族人,西迁。
“太后,”身后的萧斡里剌低声道,“各部已经集结完毕。愿随太后西迁的,有三万八千帐。”
萧塔不烟没有回头。
“葛逻禄人呢?回鹘人呢?”
“葛逻禄部有一万二千帐愿随太后西迁。回鹘那边……只有三千帐。”
三万八千帐契丹人,一万二千帐葛逻禄人,三千帐回鹘人。
总共五万三千帐,二十余万口。
这就是愿意追随她西迁的全部人马。
“够了。”她终于转过身,“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西进。”
“太后,咱们往哪儿走?”
萧塔不烟望着西沉的落日。
“一直往西。翻过太和岭,去那片没人知道的地方。”
西迁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队伍沿着锡尔河下游向西推进,绕过咸海,进入哈扎尔海北岸的荒原。
这里水草稀少,风沙漫天。
每天只能走二三十里,老人和孩子坐在牛车上,青壮年步行,骑兵在外围警戒。
辎重车辆绵延数十里,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第一道难关是乌斯秋尔特高原。
那是一大片荒漠戈壁,寸草不生,了无人烟。
队伍走了十天,死了上千人,丢了无数辎重。
水囊见底时,有人开始喝马血。
马越杀越少,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萧塔不烟始终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契丹长袍,头上裹着防沙的布巾,面容清瘦,眼神却依然坚定。
白天她和将士们一起跋涉,夜里她巡视营地,慰问伤患。
她的马背上永远挂着一袋水,遇见走不动的人,就递过去让人喝一口。
第十五天,队伍终于走出了荒漠。
当哈扎尔海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跪在地上,捧起咸涩的海水,泪流满面。
“太后,”萧斡里剌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咱们……到海边了。”
萧塔不烟望着那片陌生的海洋,久久不语。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水。
一望无际,看不到对岸。
波浪拍打着岸边的沙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几只白色的水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利的鸣叫。
“这就是哈扎尔海。”她说,“过了哈扎尔海,就是太和岭。”
“太后,咱们要翻山?”
萧塔不烟点了点头。
“不过,不是现在,我们需要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阵子!”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
队伍在哈扎尔海北岸足足休整了三个月。
这里水草虽不如故乡丰美,但比起荒漠已是天壤之别。
楚尔河、乌拉尔河从这里流入哈扎尔海,河谷地带水草丰茂,足够放牧牛羊。
海边有大片的盐碱地,可以晒盐。
附近有一些零星的渔猎部落,用皮毛和咸鱼换取契丹人的铁器和布匹。
萧塔不烟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拢人心。
她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病弱。
又派军医为伤患治病,派工匠帮助搭建越冬的窝棚。
她还亲自走访各部,倾听他们的诉求。
渐渐地,那些原本动摇的人,重新坚定了西迁的决心。
第二件,整编军队。
她将军队分为三部:契丹本部由萧斡里剌统领,葛逻禄部由首领阿勒屯统领,回鹘部由首领亦都护统领。
三部互不统属,战时协同作战,平时各自放牧。
她还从各部抽调精壮,重新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怯薛军”,由自己直接指挥。
第三件,打探前路。
她派出三路斥候,一路沿着哈扎尔海西岸北上,一路翻越太和岭,一路继续向西深入未知的土地。
斥候的任务是探查地形、水源、部落,为下一步的西迁做准备。
三个月后,北路和西路的斥候队陆续返回。
北路的斥候带回消息:乌拉尔河上游水草丰美,但气候寒冷,冬天积雪没膝。
那里居住着一些钦察人的部落,态度还算友好。
南路的斥候带回消息:太和岭山高路险,但有几条山隘可以通行。
翻过山去,是一片肥沃的平原,当地人称之为“阿兰尼亚”。
那里的阿兰人骁勇善战,信仰一种奇怪的神。
西路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
萧塔不烟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她终于开口,“明年开春,翻越太和岭。”
第二年春天,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沿着哈扎尔海西岸向南推进,朝着那座传说中的山脉进发。
太和岭,当地人称之为高加索山,横亘在哈扎尔海和哈喇海之间,山势巍峨,主峰厄尔布鲁士终年积雪,远远望去,像一顶银色的王冠。
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山脚下是肥沃的草原。
队伍沿着山麓寻找可以通行的隘口。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
骑着马无法通过,他们就拉着马步行。
老人和孩子被绑在牛马的背上,青壮年在前面开路。
辎重车辆无法通行,就拆成零件用人扛过去。
不时有人失足坠入深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萧塔不烟也跟着队伍翻山。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可她坚持自己走,不让任何人搀扶。
“太后,”萧斡里剌心疼地说,“您坐牛车吧。”
萧塔不烟摇了摇头。
“我不坐。将士们都在走,我凭什么坐?”
她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山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