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刘錡每天晚上写到深夜，周末更是整天泡在书房里。

    折若岚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自己先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总能在餐桌上看到新的一叠新稿。

    她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第一个读者。

    读着读着，她渐渐发现，这个故事，比她想象的要真实得多。

    从开始的李孝忠、李椿年、常同、王氏兄弟，到府州折家、麟州杨家、种家，再到吴玠、吴璘，李显忠、杨政、范烨、虞允文，至于岳飞、金兀术、娄室、岳云、张宪、杨再兴等人物，更是耳熟能详。

    哪怕是出场只有短短的一章亦或是几个段落的部将，甚至都有据可考……

    不论是有名有姓的将军文臣，还是普通的军士兵卒，每一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每一场战争都惊心动魄。

    那些对话，那些细节，那些情感，不像编出来的，倒像是亲身经历过。

    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问：“錡哥，你确定这些真的是梦？”

    刘錡停下打字的手。

    “什么意思？”

    折若岚翻着手中的打印稿。

    “我今天查了一下，你写的这些人物，大部分历史上都有记载。杨再兴是南宋名将，岳云是岳飞的儿子，吴璘是南宋抗金名将……这些我都知道，可撒八和移剌窝斡是金朝末年契丹起义的首领，这也太冷门了吧。”

    刘錡愣住了。

    折若岚继续道：“还有那些地名，紫荆关、雁门关、剑门关就不说了，什么清溪岭、黄羊径、彭原店……都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些战役，你写的时间和史书上记载的也差不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

    “錡哥，如果这只是梦，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就是我的前世吧。”

    一年后，一个春日的傍晚。

    刘錡敲下最后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百万余字，整整一年。

    他把那一场大梦，从头到尾，写了下来。

    折若岚推门进来，看见他疲惫却满足的神情，笑了。

    “写完了？”

    刘錡点点头。

    “写完了。”

    折若岚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辛苦了。”

    刘錡摇摇头。

    “不辛苦。就好像……终于把欠他们的，都还了。”

    折若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他。

    良久，她问：“什么时候拿去发表？”

    刘錡想了想。

    “先放着吧。也许有一天，会有读者看到。”

    书稿完成后，折若岚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边读边查资料。

    她发现，书中的许多细节，真的都能在史书上找到印证。

    刘錡的起兵时间，和历史上北宋末年的动荡吻合。

    金国的南侵，完颜亮的暴政，完颜雍的上位，都和史书记载一致。

    岳飞平反、追封鄂王，发生在乾道年间，与书中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大理国的内乱，高氏家族的分裂，段正兴的出降，也与史实相符。

    甚至连那些边缘人物——傅选、李道、董先、梁兴、李山、胡清——他们的名字，都在史书中出现过，确实是岳家军的旧部将领。

    折若岚越看越心惊。

    她想起刘錡说过的那些话。

    “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场仗。”

    如果只是梦，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不是梦，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把书稿放在刘錡面前。

    “錡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錡看着她。

    “问。”

    折若岚指着书中的一段。

    “你写刘錡临终前，对折可鸾说，等着我，等我去找你。这句话，是你编的，还是真的记得？”

    刘錡沉默片刻。“真的记得。”

    他闭上眼睛。

    “我记得她的手，很凉。我记得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我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折若岚。

    “她说：九郎，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折若岚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可就是控制不住。

    刘錡轻轻抱住她。

    “老天保佑，我找到了你。”

    折若岚伏在他肩上，哽咽着说：

    “你说，会不会……上辈子我就是折可鸾？”

    刘錡轻轻拍着她的背。

    “也许吧。”

    一个月后，《西凤烈》悄然上线。

    刘錡没有用真名，只是以“梦煮青梅”的笔名，在某个文学网站上连载。

    起初没什么人看。

    但慢慢地，有人注意到了这本书。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

    “作者对历史细节的把握太精准了，不像是编的，倒像是亲眼见过。”

    “这本书里的战争场面太真实了，作者肯定研究过古代军事。”

    “王九这个人物太感人了，战死那段，我哭了三遍。”

    “岳家军旧部来归那段，看得我热血沸腾。作者对岳家军的感情，一定很深。”

    “作者是不是穿越回来的？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也有人嗤笑鄙夷，不过刘錡对此浑不在意。

    虽然书已经完结，但折若岚经常会问他，谁谁谁后来怎么样了？这个世界后来又变成怎么样了？

    于是他偶尔会写一些番外，写那些在正文里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人物故事。

    每写完一个番外，折若岚都会第一个看。

    然后，她会轻轻说一句：“真好。”

    又是一个深夜。

    刘錡刚写完一个番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折若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睡衣走到他身边。

    “又写完了？”

    刘錡点点头。

    折若岚靠在他肩上。

    “錡哥，你说，读者会不会相信这本书里写的，都是你梦到的？”

    刘錡笑了。

    “不可能。没有人会相信。”

    “其实，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相信。那么长的一场梦，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真的可能吗？”

    折若岚握住他的手。

    “可能。”

    刘錡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肯定？”

    折若岚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因为我。”

    “你？”

    折若岚点点头。

    “我第一眼看见你昏迷的样子，就心疼得不行。明明是个陌生人，可就是觉得，你就像亲人一样，明明是刚见到你，却好像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

    她转头看着他。

    “如果这不是前世的约定，那又是什么？”

    刘錡把她拥进怀里。

    “对。如果这不是前世，那是什么？”

    两人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些梦里的故事，已经被写进了书里，静静地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读者。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信。

    因为有人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