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居”的日子,犹如被琥珀凝固的时光,缓慢,宁静,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贵。
淡金色的结界如同最忠诚的侍卫,将外界一切窥探、恶意、风雨,都温柔而坚定的阻挡在外。
院内草木葳蕤,古井映照着天光云影,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何粥粥的身体,在生命共享契约持续的、温和的滋养与消耗的平衡中,缓慢恢复。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那种被共享生命力的、隐约的虚弱感,精力也大不如前,但至少日常行动无碍,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而周深(大部分时间维持着奶糖的形态,节省妖力,也便于休养)的恢复,则更加明显。
生命共享契约如同一条源源不断的、带着何粥粥生命力特性的温暖溪流,缓缓入住他枯竭破碎的本源,虽然远不足以修复妖核,却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生机,也让那身暗淡的毛发重新有一点光泽,左耳的裂痕几乎完全愈合,只留下那个独特的缺口。
异色眼眸中的疲惫与涣散褪去,重新变得清澈、沉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更加复杂难辨的东西。
白天,何粥粥会简单的打扫院子,用井水洗漱,翻看母亲留下的旧物和笔记,试图从那些日常记录和血脉记忆中,拼凑出更多关于“上古守护者”和“守望契约”的线索。
她也会尝试着,按照血脉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引导,去感知、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守护灵力。
起初笨拙不堪,但在这充满灵性的住宅中,在血脉共鸣的加持下,进步虽慢,却依稀摸到一点门道。
奶糖(周深)则大部分时间都在晒太阳,或蜷缩某个角落闭目调息。
他也在恢复,也在思考。
那封神秘传讯,妖界的剧变,叔父的背叛,影麟卫得追杀,何粥粥的血脉觉醒,双重追捕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杀机的网,笼罩在头顶。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破局之法。
而在那个一直被他们刻意忽略、却无法真正逃避的日期,也随着“守静居”内日升月落,一天天逼近——
M.N线下演唱会的日子。
就在三天后。
这场曾经被他们视为“契机”、甚至“诱饵”的演唱会,如今在经历了老家惨烈的追杀、生命共享契约的缔结、以及躲入守静居的喘息后,变得异常的棘手和....危险。
公开露面,万众瞩目,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
妖界追兵、人间邪祟,都可能混入人群中,或者在场馆外围伺机而动。
以他们目前的状态,无异于自投罗网。
傍晚,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何粥粥坐在井边的石凳上,看着手中那部早已没电、却一直被她带在身上的旧手机(里面存着演唱会相关的邮件和资料),眉头微蹙。
奶糖(周深)从屋内踱步出来,轻盈的跳上她旁边的石桌,蹲坐下来,异色眼眸也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
沉默了片刻。
“演唱会,取消吧。”周深的声音,直接在何粥粥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判。
经过这几日的修养,它的意念传音清晰稳定许多。
何粥粥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外壳。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取消。无疑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躲在结界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等实力恢复一些,等追兵搜寻松懈一些,再从长计议。
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周深。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黑白分明的毛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让她清晰的“看到”(通过契约的深层感知)他平静的外表下,那丝不易察觉的.....什么?是遗憾?是无奈?还是对“周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的、淡淡的留恋?
这场演唱会,不仅仅是一场演出。
那是“M.N”这个身份,第一次,也是计划中唯一一次,真正的走到台前,以“歌手”而非“神秘代号”的身份,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
那是他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韵律、自己破碎记忆与情感糅合而成的音乐,与万千陌生人进行的一场、也许也是最后一场的、公开的对话、
那是他作为“周深”(而不只是“猫妖王子”和“逃亡者”),在这个他曾经坠落、挣扎、也意外收获了一丝温暖的凡间世界,留下的、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痕迹。
如果取消,意味着“M.N”这个身份的隐匿,或许永久的沉寂。
也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创作、以及那份通过音乐寻求“表达”与“恢复”的执着,都将被迫中断,甚至可能再也无机会继续。
“你.....”何粥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唱吗?那首歌.....《茧》。”
周深(奶糖)沉默了一下。
绿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想。”他回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想唱。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工作”或“计划”。
那首《茧》,融合了他太多的情绪——坠落时的撕裂绝望,重塑时的痛苦与希冀,对过往的疑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在遇到她之后,心中悄然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守护”与“羁绊”的暖意。
那首歌,是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心路的凝结。
他希望能将它,完整的,长出来。
在一个正式的、属于音乐的舞台上。
哪怕台下可能危机四伏。
哪怕这可能是他作为“歌手”的绝唱。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盘桓了许久。
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以现在他们目前的状况,赴约的风险太高,几乎等于送死。
他不能拿着她的安危去冒险。
她为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但风险太大。”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一贯冷静:“影麟卫必在附近监控,邪祟也有可能闻风而动。我们伤势未愈,实力十不存一。此时现身,与自裁无疑。”
理智的分析,冰冷的现实。
何粥粥都知道。
她甚至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他强行压下的那份“想唱”的念头、以她安全优先考量的沉重。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来自娱乐公司的、措辞热切期待的确认邮件。
又想起那晚线上演唱会,他空灵的嗓音透过屏幕传来时,自己心中的震撼与共鸣。
想起他抱着吉他(幻想的)或站在麦克风前,闭眼吟唱时,那专注而仿佛发着光的侧影(同样是想象的,但她仿佛能“看见”)。
然后,她想起血脉记忆中,上古守护者与猫族并肩作战的画面。
想起母亲抱着白猫小白时,那温柔安宁的笑容。
想起自己觉醒血脉时,心中涌起的、对“守护”二字的全新理解。
守护,不仅仅是躲藏和防御。
有时候,也是一种....站出来。
守护他所珍视的“表达”与“存在”的方式。
守护他们之间,那份始于意外、却因契约和血脉而变得牢不可破的羁绊。
也守护...那个在绝境中,依旧不愿放弃歌声、不愿彻底隐匿的、名为“周深”的灵魂。
“不该这样的。”何粥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深(奶糖)的异色眼眸。
“什么?”周深(奶糖)有些不解。
“你的歌,你的声音,你作为M.N,作为周深这个歌手身份存在的证明.....”何粥粥一字一句的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心疼、倔强和决绝的光芒:“不该因为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暗处躲藏的魑魅魍魉....就被剥夺,就被迫隐藏着,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坠落在这里,失去了很多。王位,力量,过往....甚至差点连性命都丢掉。”她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可是你还有音乐。还有这个,用你的方式,创造出来的,属于周深的声音和世界。”
“这是你在这边,除了我之外....最重要的东西了,不是吗?”
周深(奶糖)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
异色眼瞳中,泛起复杂的波澜。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会如此直接的,触及他内心的深处,那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对“音乐”和“歌手”身份的珍视。
“所以”何粥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手机,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剑:“我们不能取消。”
“我们得去。”
“光明正大的去。站在那个舞台上,把你的歌唱完。”
“让所有人都看到,听到——周深,M.N,他站在这里。他用他的声音,在说话,在活着。”
“至于那些追兵,那些邪祟.....”何粥粥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苍白脸色不符的、锐利如刀的光芒,混合着刚刚觉醒的守护者血脉带来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如果他们赶来.....”
“那就让他们来好了。”
“这里是人间,不是妖界。有法律,有规则,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而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深(奶糖)搭在石桌上的一只前爪,契约的暖流与血脉共鸣,在她掌心交汇:“这次,不是你一个人。”
“有我”
“有我的血脉,有着守静居的传承,有我们升级过的契约。”
“我们一起去。唱完那首歌。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并存的光芒:“然后,利用这场演唱会,做我们想做的事。”
“或许,能将暗处的敌人,引到明处。”
“或许,能找到一丝关于锚点或北境旧部的线索。”
“或许,只是或许.....为我们争取到一丝喘息,甚至....反击的机会。”
周深(奶糖)久久的凝视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中那份不以置容的坚定、无畏,以及深藏的温柔,照的清清楚楚。
他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决心,也感受到了她血脉中那份刚刚苏醒的,属于“守护者”的勇气和担当。
她不再是哪个需要他时刻保护的、惊慌失措的凡人女子了。
她是他的契约者,是他的盟友,是与他生命共享、命运与共的...同伴。
她想守护的,不仅仅是他的性命,还有他作为周深的、存在的意义。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冲散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为担忧她安全而产生的犹豫。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以猫爪形态,肉垫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好”他应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与她决心同频共振的决绝。
“我们去。”
“唱完那首歌。”
“然后....”
异色的眼眸,寒光一闪。
“会一会那些....老朋友”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降临。
守静居内,一盏昏黄的油灯被何粥粥点亮,温暖的光晕,将依偎在石桌旁边一人一猫的身影,温柔的笼罩。
危险的演唱会,不再是一个需要逃避的陷阱。
而是他们主动选择的战场,是他们向所有追猎者宣告存在的号角,也是他们并肩作战、迈向未知未来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