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鳞卫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暂时退去,却留下了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阴霾。老房子彻底变成了废墟,在晨光中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惨烈的战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以及能量对撞后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何粥粥瘫坐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瓦砾上,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已经凝固。她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怀里的猫咪身上。
奶糖(周深)维持着近乎透明的猫形态,静静地蜷在她掌心。黑白分明的毛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仿佛只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由光影和雾气构成的幻影。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已经难以察觉,只有何粥粥贴在他心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还能勉强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心跳。
透明……他怎么会变得这么透明?
是因为刚才强行引动祖脉之力,又耗尽了她体内刚刚觉醒的守护灵力,导致本源彻底枯竭,连维持最基本的形态都做不到了吗?
他会消失吗?像阳光下的露珠,像指间的流沙,就这样在她眼前,一点点地消散,最终什么也不留下?
这个念头,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瞬间攫住了何粥粥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的预感,比刚才直面影鳞卫的杀意时,更加汹涌,更加令人崩溃。
“不……不要……周深……奶糖……你醒醒……你看看我……”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却直接穿过了他近乎透明的身体,落在她自己冰冷的手背上。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想起他燃烧本源、黑白妖气冲天而起时的决绝。
想起他背后那狰狞的追踪印,和那段刚刚得知的、关于背叛与谋杀的残酷过往。
想起他看着她,说“你是我在人界的全部”时,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郑重。
想起他刚刚,在意识模糊之际,还在试图用最后的力量保护她……
他明明自己都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却一次次地将她护在身后。
而现在,他就要因为她,因为救她,而彻底……消失?
不!
她不允许!
何粥粥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行压制住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她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周深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气息,她也不能放弃!
救他!必须救他!
可是,怎么救?她什么都不懂!不懂妖力,不懂疗伤,甚至对自己体内那刚刚觉醒、却又在刚才被抽空、此刻只剩下一点微弱火苗的“守护灵力”都一无所知!
影鳞卫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血脉觉醒会引来更多追兵”。她连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去救一个本源枯竭、濒临消散的妖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这绝境的边缘,一个模糊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关于“守护”本能的碎片记忆,或者说是“直觉”,毫无征兆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共享……生命……契约……
不是他们之前订立的那种能量流转、感知连接的平等契约。
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也更加……决绝的契约。将两个独立的生命,从最根本的“存在”层面,强行捆绑在一起,共享生命力,共享伤害,甚至……共享死亡。
一方生,则另一方亦生。
一方伤,则另一方分承其痛。
一方死,则另一方……亦不能独活。
同生,共死。
这是上古守护者血脉中,最禁忌、也最无私的终极守护之法。通常只用于守护至亲、挚爱,或者……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一旦缔结,无法逆转,无法解除。直至其中一方,生命终结。
这个方法,能救周深吗?
何粥粥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有效的办法。用她刚刚觉醒、或许蕴含着特殊生机的“守护者血脉”的力量,用她的生命力,去填补周深那枯竭的本源,去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哪怕……代价是,从此以后,她的生命将与他彻底捆绑。他伤,她痛。他弱,她衰。他若死,她也绝无生机。
她看着怀中那近乎透明的、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猫咪,看着他左耳上那个熟悉的缺口,看着他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决绝。
“如果你死了……”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流淌,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
“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恐惧、对未来的迷茫,全部强行压下。心神沉入体内,去捕捉、去呼唤心脏深处那仅存的一点、微弱的淡金色暖流——那属于“上古守护者血脉”的、刚刚觉醒的守护灵力。
起初,毫无反应。那点暖流仿佛也随着她的透支而陷入了沉寂。
何粥粥不放弃。她拼命集中精神,回忆着刚才保护周深时,那股力量涌出的感觉,回忆着周深说“你是我全部”时,心中那份汹涌的、想要守护他的悸动。
守护他。
救他。
用她的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
终于,心脏深处,那点微弱的淡金色暖流,仿佛被她的意志点燃,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如同星火燎原,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纯粹温暖的金色光芒,再次从她心口缓缓亮起,顺着她的手臂,流淌到她捧着奶糖(周深)的掌心。
光芒很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本源的活力。
何粥粥睁开眼,眼中再无泪光,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神圣的坚定。她将掌心那团微弱的金色光芒,轻轻按在奶糖(周深)近乎透明的、几乎感觉不到心跳的胸口。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心神,对着那团金色的光芒,也对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猫咪,更对着冥冥之中那可能存在的、属于“守护”的法则,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许下誓言:
“以吾血脉为引,以吾生命为契。”
“愿与此生灵,周深,缔结生命共享之盟。”
“吾生,则彼生。吾力,补彼缺。吾命,系彼命。”
“自此,同生共死,福祸相依,直至……魂归天地。”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那团按在周深胸口的、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辉!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充满了某种古老、威严、不容亵渎的法则之力!
无数更加繁复、更加玄奥、仿佛由纯粹金光构成的古老符文,从何粥粥的掌心涌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蔓延,将她和怀中的奶糖(周深)一起,层层包裹、缠绕!
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由纯金打造的、半透明的光茧,将两人(?)彻底笼罩其中!光茧内部,金光流转不息,无数的符文在其中生灭、组合,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何粥粥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刚刚复苏的、微弱得可怜的生命力,正被这光茧强行抽取,通过那些金色的符文脉络,源源不断地、渡入怀中那冰冷、透明、濒临消散的猫咪体内。
同时,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也从契约连接处传来,那是生命共享契约正在强行将她与周深的生命本源,进行最深层次的捆绑与融合。
很痛。
仿佛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霸道的力量碾碎、重组。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猫咪。
金光流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茧,光芒终于开始缓缓内敛、减弱。
当最后一缕金光也融入两人体内,光茧彻底消散时,废墟中重新露出了何粥粥和……她怀里的猫咪。
何粥粥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股虚弱的灰败,仿佛大病初愈,又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她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因为剧痛和透支而微微颤抖,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怀中的变化。
奶糖(周深)那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体,此刻,重新变得凝实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弱,毛发黯淡,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透明感”已经消失,重新有了血肉躯体的质感。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起伏,也变得稍微有力、规律了一些。最明显的是,他左耳上那个缺口旁新增的细微裂痕,似乎在金光中愈合了一些。
他依旧闭着眼睛,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可怜。
但至少……他“存在”的痕迹,稳住了。消散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生命共享契约……成功了。
何粥粥看着怀中重新变得“实在”了一些的猫咪,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惨淡。
成功了。
他暂时,不会消失了。
代价是,从此刻起,她的生命,与他的生命,彻底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她缓缓低下头,用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奶糖(周深)微凉湿润的鼻尖上。
“契约……升级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这次……是真的……分不开了。”
“周深……你要……快点好起来。”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追兵……要躲。”
“还有……演唱会……要开。”
“你答应过我……要让我……在台下……听你唱歌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因为极度的疲惫、剧痛后的虚脱,以及生命力被共享抽取后的严重透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怀中的猫咪,缓缓向后倒去,瘫软在冰冷的瓦砾之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废墟之上,晨光彻底普照。
一只虚弱但已凝实的黑白奶牛猫,蜷在一个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少女怀中。
两人(?)身上,再无金光,却仿佛有无形的、比金石更加坚固的纽带,将他们从生命的最深处,紧紧相连。
同生,共死。
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在绝境中,艰难地……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