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粮本往桌上一拍,红色封皮上的“城镇居民粮食供应本”字样被指腹磨得发亮。她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许大茂,你自己看,这个月我家粮本剩余的定量,够不够借给你那远房表妹?”
许大茂凑过来看,眼珠子在“细粮三斤、粗粮七斤”的数字上溜了两圈,突然嗤笑一声:“娄晓娥你逗谁呢?你家爸妈加你三口人,每月定量怎么可能只剩这点?准是你藏了私粮!”他伸手就要去抢粮本,“让我翻翻前面的记录,肯定有猫腻!”
娄晓娥手腕一翻,粮本稳稳落回掌心,另一只手按住桌沿站起身:“街道粮站的章盖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现在就去对质?”她抬眼时,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映得那点冷意像淬了光的针尖,“还是说,你表妹要借粮是假,想翻我家粮本找把柄是真?”
许大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旁边纳鞋底的秦淮茹赶紧打圆场:“大茂也是急糊涂了,他表妹确实从乡下过来,家里孩子多,粮食周转不开……”
“秦嫂子这话在理。”娄晓娥转向她,语气缓了些,却没松口,“谁家没个难处?可粮本上的数是死的,我总不能让我爸妈啃树皮吧?”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包,“不过我家还有点上个月省的红薯干,要是不嫌弃,让你表妹拿去应急。”
许大茂一把夺过油纸包,掂量着分量,嘟囔道:“红薯干怎么填肚子……”话没说完就被秦淮茹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等两人走了,娄晓娥才打开粮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黑市换玉米面五斤”,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粮仓记号。这是她上周趁父亲去工厂值班,偷偷用两块香皂换的,本想留着给母亲熬糊糊补身子,刚才却硬是没松口。
“傻丫头,跟许大茂较什么劲。”母亲端着药碗进来,药味混着淡淡的陈皮香,“他要借就让他借点,反正咱家还有……”
“不借。”娄晓娥把粮本锁进柜子,指尖触到锁孔时微微发烫,“他不是借,是抢。上次借的红糖还没还,这次又来打粮本的主意,惯着他才是害他。”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比被人当软柿子捏舒服多了。
母亲叹了口气,从樟木箱里翻出件旧棉袄:“这是你爸年轻时穿的,改改给你穿。布票省着点用,下个月要给你做新鞋。”
娄晓娥摸着棉袄上磨得发亮的盘扣,突然想起早上三大爷说的话——街道要查各家粮本使用情况,说是有人举报“囤积私粮”。她心里咯噔一下,把黑市换粮的纸条揉成球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纸团蜷成焦黑的碎屑。
傍晚收衣服时,贾张氏突然从隔壁探出头,阴阳怪气地喊:“晓娥丫头,听说你家换了玉米面?咋不跟大妈说一声?我家柱子正馋窝窝头呢。”
娄晓娥晾衣服的手一顿,衣绳上的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她转头时,脸上已带了笑:“贾大妈听错了吧?我家吃的都是粮本上的,哪有闲钱换黑市粮。”
“是吗?”贾张氏挤进院子,眼睛往水缸后面瞟,“可我亲眼看见傻柱从你家拿了个面袋子,里面晃悠晃悠响呢。”
娄晓娥心里一紧,早上傻柱确实来借过面筛子,难不成被看见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水缸边挪了挪,挡住后面藏着的半袋玉米面:“那是我家筛煤球的,您看——”她弯腰拎起旁边的煤筛,铁丝网上还沾着黑灰,“傻柱哥拿去筛他家的煤渣了。”
贾张氏盯着煤筛看了半天,没找出破绽,悻悻地走了。娄晓娥看着她的背影,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刚要转身,就见傻柱拎着面筛跑过来,老远就喊:“晓娥妹子,谢了啊!我妈说这筛子比咱家的好用!”
“小声点!”娄晓娥赶紧拽住他,往贾张氏家的方向努努嘴,“三大爷说街道要查私粮,你别嚷嚷。”
傻柱这才压低声音,挠着头笑:“我知道,我妈让我把换的玉米面藏菜窖里了。对了,许大茂他表妹是假的,他就是想骗你家粮本去讨好厂长闺女,听说厂长家缺个会算账的媳妇。”
娄晓娥愣住了,手里的床单“啪嗒”掉在地上。原来许大茂借粮是假,想拿她家粮本做文章才是真——粮本上的地址和成分,要是被厂长看见“资本家”三个字,说不定真能坏了她找工作的事。
“这孙子!”傻柱气得骂了句,“我去揍他一顿!”
“别去。”娄晓娥捡起床单,拍掉上面的土,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是想要粮本吗?我给他。”
傻柱瞪圆了眼:“你疯了?”
“我给他个空的。”娄晓娥嘴角勾起点笑意,转身往屋里走,“你帮我个忙,把这粮本送到许大茂那,就说……我想通了,亲戚间该帮衬。”她从柜子里拿出个旧粮本,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最后一页还缺了个角,是去年换下来的废本。
傻柱接过粮本时,指尖都在抖:“这……能行吗?”
“他要的是‘娄家粮本’这三个字,真假他未必细看。”娄晓娥把真正的粮本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感受着那点硬邦邦的边角硌着心口,“等他拿着废本去厂长家,才有意思呢。”
果然,没过多久,院里就传来许大茂的咆哮声。听傻柱说,厂长家的会计一眼就看出粮本是废的,还笑着说“许大茂想媳妇想疯了,拿个旧本糊弄人”,把他臊得差点钻地缝。
夜里,娄晓娥坐在灯下算账,母亲凑过来看:“今天这事办得机灵。”她指着账本上“许大茂废粮本自取其辱”的字样,“不过也得小心,他肯定记恨你。”
娄晓娥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圈。她想起许大茂刚才砸院门的声音,还有贾张氏在隔壁喊“晓娥丫头心眼坏”的咒骂,突然觉得这院子里的风,比冬天的还冷。
“妈,”她放下笔,声音轻轻的,“咱们要不要搬家?”
母亲沉默了半晌,往灯里添了点煤油:“搬去哪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你爸说,下周厂里要招会计,让你去试试。”
娄晓娥猛地抬头,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了跳。会计?她会珠算,还跟着父亲学过记账,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你爸怕你分心,一直没说。”母亲帮她理了理鬓发,“他托人问了,说只要考试过了就行,不看成分。”
笔尖在账本上写下“会计考试”四个字,娄晓娥突然觉得,刚才心里的冷意好像被这行字焐热了点。她往窗外看,月光正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许大茂的咒骂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远处卖馄饨的梆子声,敲得格外清亮。
第二天一早,娄晓娥去粮站买粮,刚把粮本递过去,会计就笑着说:“你家这月的细粮指标,咋全换成粗粮了?”
她心里一惊,低头看粮本——细粮那栏的数字被改成了“零”,粗粮却多了五斤,旁边还盖着个模糊的章。这不是她填的!
“是不是搞错了?”娄晓娥指尖发颤,“我没换过啊。”
会计翻了翻底册,眉头皱起来:“没错,昨天下午有人来换的,说是你家让代领的,还报了你的名字。”
娄晓娥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下午……许大茂被厂长家赶出来后,就在粮站门口转悠!她攥着粮本往家走,阳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手里的粗粮票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走到院门口,正撞见许大茂叼着烟出来,看见她就嗤笑:“哟,买粮呢?细粮吃够了,改吃粗粮了?”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冷意让许大茂的笑僵在脸上。她突然转身往街道办跑,手里的粮本被风掀起页角,露出母亲昨晚缝在里面的小布条——上面绣着个小小的“韧”字。
街道办的人听完她的话,又查了粮站的监控(那时候虽没有摄像头,但有登记本),果然在代领记录上看到了许大茂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还写错了自己的名字。
“这小子,上个月就想改自家粮本多领油票,没成想又来祸祸你家。”街道干事把登记本拍在桌上,“放心,这就给你改回来,再让他去街道学习班待三天,好好学学规矩!”
娄晓娥拿着改回来的粮本走出街道办,阳光落在上面,细粮那栏的“三斤”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往家走时,看见傻柱蹲在墙根吃冰棍,见了她就喊:“晓娥妹子,三大爷说许大茂被街道带走了,活该!”
她笑了笑,走到院门口时,却看见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空簸箕,眼神躲闪:“晓娥丫头,刚才……刚才是大妈不对,不该骂你。”
娄晓娥没接话,径直走进院子。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许大茂不会善罢甘休,贾张氏也不会真的闭嘴,但她不怕了。就像母亲说的,人心是杆秤,哪怕被人歪着放,只要自己站得直,总有拨正的那天。
她把粮本放进柜子,锁好。然后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算珠碰撞的脆响里,藏着她对会计考试的期待,也藏着一个声音——这四合院的日子,她要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