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相会的最后一日流程,安排的是狩猎。
这本该是整个盛会最热闹,最能彰显各国武力的环节,可惜前几日接连出了那些事,各国使臣都低调许多。
陇元国这边,帝辛宸也无意再大张旗鼓。
剩下三国简单走了个过场,射了几只提前围好的兔子,山鸡等小型猎物后便草草收场。
围场内号角声有气无力地响了几声,连林子里的鸟都没惊动几只。
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帝辛宸对着还没散场的各国使臣和陇元臣子,做了番总结陈词。
无非是“五国相会虽有波折,然终归圆满”,“诸国当以和为贵,共谋百姓安康”之类的场面话。
在他说话的时候,底下众人则纷纷点头,脸上皆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珂溪站在南沧国的队列里,努力把腰背挺得笔直,表情管理也很到位,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终于结束了,从明天开始自己再也不用早起了!
这几天确实把珂溪累坏了。
每天天不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薅出来,梳头穿衣,然后跟着六哥珂沙出席各种场合。
光坐着不动还不行,得笑,得应酬,得跟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说些客套话。
什么“南沧公主果然端庄秀丽”,什么“久仰九公主才名”,一听就是场面话,偏她还不能翻白眼,不能不回应。
所以当帝辛宸最后那句“诸国共勉”落下,正式宣告五国相会结束的时候,珂溪差点就欢呼出声。
强忍心中雀跃,她跟着珂沙回到驿馆。
一进门,珂溪就原形毕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踢掉脚上鞋子后,便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哎……可算完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珂沙,“六哥,你不是说我可以多留五天吗?”
“我现在可以去找小玉了吧!”
珂沙刚坐下喝了口茶,听到这话,忙放下杯子,反驳道:
“五天?我说的是五天吗?”
“对啊!五天!”珂溪立即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今天不算,明,后,大后,大大后,大大大后,正好五天!”
“五天是从散会算起,今天是第一天。”
珂沙立刻纠正她。
“都一样!反正我要去找小玉!”
珂溪开始撒娇。
看着妹妹那副又在耍无赖的样子,珂沙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最多再待五天。五天后,咱们必须启程。”
珂溪眼珠一转,立刻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晃:
“六哥….六哥你最好了…..再加两天嘛!”
“七天!就七天!我来一趟多不容易啊,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珂沙被她晃得头晕,也知道这丫头什么德性。
现在自己要是不答应,她就能一直磨下去。
“好,七天。”最后珂沙还是妥协了,但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下不为例。”
“路上车马劳顿,还要赶在彻底入夏前回京,耽搁太久不妥。”
“知道了知道了!”
珂溪立即喜笑颜开,根本不听自家六哥后面的叮嘱。
七天时间已经够自己玩的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丢下一句:
“我现在就去找小玉!晚饭不用等我!”
“你……”
珂沙想叫住她,可话都没说出口,人影已经没了。
……
当珂溪熟门熟路地出现在新宅门口时,日头还有些毒辣。
此时,院子里不算安静,有木刀破空的声音,也有脚步交错腾挪的声响。
探着脑袋往里一瞧,珂溪的眼里瞬间就迸出光来。
只见凌笃玉正手持木刀和对面的灭在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凌笃玉心里明白,以灭的身手,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撑不过片刻。
她出招无半点花哨动作,刀锋平实,胜在快,出刀快,变招也快。
灭则单手拿着木剑挡得轻松,他的回击不多,更多是在逼凌笃玉变招。
久攻不下,凌笃玉气息有些不稳,脚步也没之前那么快,明显落了下风。
珂溪站在院门口看得有些发愣,除了那次在密室里见过她与伏龙交手,后来也没见过小玉动手。
现在看见她手持木刀,气势全开的样子,简直和平时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啪啪啪!”
她忍不住拍起掌来,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响亮。
“哇!小玉好厉害!”
听到喊声,凌笃玉手上动作一顿。
灭也顺势收招,退开一步。
将木刀递给一旁的启,再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凌笃玉擦了擦脸上薄汗。
然后走到院中石凳旁,拿起桌上冷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
灭了然退到廊下阴影处。
凌笃玉这才看向珂溪,招呼她坐下。
珂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没在对面坐,而是直接转到凌笃玉身后,一双爪子搭上她的肩,煞有介事地捏了起来。
“小玉辛苦啦,我给你捏捏!”
她那按摩手法的确谈不上有章法,纯属乱按,力道时轻时重。
被她按得好笑,凌笃玉微微侧了侧肩,躲开她的手,指向对面石凳。
“行了,坐下说话吧。”
笑嘻嘻地坐到凌笃玉对面,珂溪托着腮望着她。
放下茶杯,凌笃便问她:
“五国相会结束了?”
“是啊!”珂溪边说边用力伸了个懒腰,“总算完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可把我累惨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跟着六哥跑来跑去,站得腿都肿了,还得一直笑,脸都僵了!”
说完,珂溪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脸:
“你看,是不是瘦了?都累瘦了!”
凌笃玉看了眼她依然红润的小脸,没戳破。
“明天开始就能睡到自然醒了?”
她随口问。
“那当然!”见凌笃玉问到重点,珂溪眼睛一亮,撑着桌沿身子前倾,“小玉,明天咱们出去逛街吧!”
“我听下人们说,城东那条街上有好多小铺子,专门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自从来了这都城,我还没好好逛过街呢!”
凌笃玉被珂溪那副“机会难得不容错过”的模样逗得有些无奈,又见她兴致这么高,不好扫她的兴,于是点头答应:
“好,明天陪你出去逛逛。”
“真的?太好了!”
珂溪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顺便给你买点陇元国的特产,到时候带回去。”
紧接着,凌笃玉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珂溪脸上的兴奋表情顿时僵住,随即就撅起了嘴。
“小玉你不要总提回去嘛……”
“你总归要回去的。”
凌笃玉语气平静。
珂溪没反驳,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低了些:
“是啦……我知道要回去。”
“可是小玉,你知道吗,我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看着面前茶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
“父皇母后整日忙着朝政,几个哥哥也各有各的事,不是练兵就是办差。”
“平时我只能跟太监宫女们玩,他们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是公主,谁敢跟我不客气呀。”
“可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凌笃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过了会,珂溪才抬起头,勉强扯了个笑:
“他们都说,南沧国九公主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快活呀。”
“可他们不知道,我连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所以能认识小玉,我特别高兴。”
见状,凌笃玉心里一软。
她知道珂溪说的是真心话,这丫头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没什么心眼,可心地不坏,对朋友那是真的掏心掏肺!
凌笃玉轻声安抚道:
“以后若有机会我也会去南沧国看你的,这次你先回去。”
珂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真的?你会来?”
凌笃玉重重点头:
“真的。”
明知这话有几分安慰的意思,珂溪还是高兴了些,脸上的阴云也散开了些。
不过没高兴多一会儿,她又想起另一桩事,整个人又蔫了。
“小玉……有件事我跟你说。”
凌笃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珂溪双手揪着袖子,难得有些扭捏。
“我这个年纪……回去之后,母后肯定要张罗我的婚事了。”
“我不想成婚。”说着,珂溪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知道,我躲不过去。”
“虽然我是公主,父皇母后都很疼我,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不会听我的。”
“朝堂上那帮大臣也不会消停,关于驸马人选,更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她苦笑了下:
“说不定哪天旨意下来,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得嫁过去。”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院里光线正一点点地暗下去,廊下灯笼还没点亮,角落里的阴影就已浓重几分。
灭启二人不知何时退得更远了些。
凌笃玉没急着说话,而是看着珂溪,这个自己曾觉得没心没肺的活泼小丫头,此刻正垂着脑袋,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沉默片刻,凌笃玉才缓缓开口:
“小溪,你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闻言,珂溪惊讶地抬起头。
“就算成婚,我也相信你能遇到良人。”
回视她的目光,凌笃玉语气认真道。
“退一步说,就算圣旨赐婚,日子终究是你自己在过。”
“路该怎么走,嫁给谁以后该怎么活,也不全是旁人说了算。”
愣愣地听她把话说完,珂溪的鼻头竟有些发酸。
小玉没有说那些“你一定会幸福的”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说像“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敷衍话。
她说的都很实在,很落地。
珂溪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绕过石桌,一把拉起凌笃玉的手。
“小玉,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她拽着凌笃玉就往屋里走,声音重新欢快起来:
“走,进屋陪我看话本子去!”
“上次你说那个将军不该那么早死,你快跟我说说,如果是你写该怎么写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