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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大寒。
距离全州那座人间炼狱数千里之外的北玄江南道,徐州。
大运河上,水汽蒸腾。沉甸甸的雾凇挂在两岸的垂柳上,却压不住这水路码头的喧天鼎沸。因为船只来往太密,宽阔的河面硬是没结上厚冰。
“嘿哟——起桨呐!把住水龙哎——!”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纤夫,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身子几乎倾斜成了满弓。汗水混着河面上飘来的水雾,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凝成了一层白霜。
伴随着粗犷低沉的号子声,一艘吃水极深的五百石运粮船,缓缓靠向青石垒就的码头。
“落锚!搭跳板!”
岸上的管事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翻动着厚厚的册子,“江南道秋粮,五万石!入甲字三号仓!轻拿轻放,漏了一把米,老子拿你们的脑袋补窟窿!”
跳板刚一搭稳,上百名穿着短打的苦力像工蚁一样涌上甲板。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踏实的红光。因为在码头边上,刚出笼的大肉包子正冒着白白胖胖的热气,蒸笼一掀,浓郁的猪油香混着老面发酵的微酸,直往人鼻管里钻。干完这一天,不仅能领到足额的铜板,还能带两斤大肉回家过年。
……
徐州城内,南大街。
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满眼皆是。
“割肉喽!上好的黑猪五花!镇南王定的铁价,三十文一斤,童叟无欺!”
张屠户腰里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那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歘歘”蹭了两下。
胖大娘提着竹篮挤上前,笑眯眯地指着案板:“老张,挑肥的割三斤!今年家里小子进了护漕队,发了年饷,今天得多包点肉饺子!”
“得嘞!嫂子您擎好吧!”张屠户一刀下去,肥白红润的五花肉分毫不差,用细麻绳一穿,递了过去。
街道上,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拨浪鼓摇得震天响,炸丸子的小摊前油锅“滋滋”翻滚着金黄。巡街的披甲甲士三人一队,甲片擦得锃亮,腰刀入鞘,不仅没有半点跋扈的煞气,领头的伍长甚至还顺手帮路边的瞎眼阿婆扶正了快要倒下的招牌。
街角醉仙楼的二楼雅座。
靠窗的桌前,架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铜锅。
老柴将手里的黄酒盅凑到嘴边,“嗞溜”一口咽下。滚烫的黄酒刮过嗓子眼,辣得他直哈气,眼角的鱼尾纹却舒展开来。
“掌柜的……”
对面的小伙计盯着楼下熙熙攘攘、满脸带笑的人群,眼睛有些发直,他咽了口唾沫,“咱们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路上见的全是冻骨头,为了抢一口树皮都能杀得脑浆子流一地。到了这徐州……我怎么觉得像是做梦呢?连那些当兵的,都不抢东西了?”
老柴夹起一筷子烫得卷曲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冷笑了一声。
“北边打成了烂泥,我听说南离全州那边,更是早就饿得人吃人了。那些高官显贵,自己吃香喝辣,把百姓当成两脚羊。”
老柴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满杯,目光顺着窗户看向城中心那座飞檐翘角的庞大府邸。
“来之前,北边那些当官的都说,七皇子被贬南荒,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迟早要造反。现在你看看这徐州城?”
老柴用筷子重重敲了敲碗沿。
“路不拾遗,商贾如云。连个卖肉的都不敢短斤少两。这他娘的哪是阎王殿?这是活菩萨显灵。难怪说北玄的老百姓,挤破了头也想往镇南王的地盘上跑。”
老柴一口干了杯中酒,吐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我已经托人给老家捎信了。把幽州的宅子全卖了,哪怕来这徐州城外买两亩薄田,老子也绝不回去了。这才是人过的好日子。”
……
徐州城中心。镇南王府,后苑暖阁。
屋子里没有前街的喧闹。
紫铜盆里,上好的兽金炭静静燃烧着,没有半点烟火气,只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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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株红梅斜插在白瓷瓶里,冷香暗浮。
书案前。
苏寒一袭宽大的月白色常服,未着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长发。
他微微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手指虚虚握着一个六岁稚童肉乎乎的小手。
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缓缓拖动。
“落笔要稳,藏锋于内。”
苏寒的声音温润醇厚,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纸面上,黑白分明,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平”字。
暖阁里还站着七八个孩童,有的是没有亲人的遗孤,有的是徐州城里平民家的孩子,个个穿着崭新厚实的小棉袄,眼巴巴地围在书案旁。
“殿下……”被握着手的稚童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先生教过,这个字念平。是不是有了粮食,吃饱了饭,天下就太平了?”
苏寒松开手,直起身子。他看着眼前这双不掺杂半点杂质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吃饱了饭,只是底子。”
苏寒拿起桌上的一方镇纸,压住宣纸的一角。
“若是外头有饿狼盯着你们的饭碗,有贪官盯着你们的米仓,该怎么办?”
稚童愣住了,咬着下唇,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苏寒没有解释。他重新提笔,笔走龙蛇,在那个“平”字的两侧,犹如刀劈斧削般,写下了两个杀气森然的大字。
左边一个“刀”。
右边一个“法”。
“一手握刀,杀绝敢来抢饭的豺狼。一手执律,斩断伸向百姓的贪爪。”
苏寒将笔轻轻搁在笔洗上。
“刀够快,法够严。这个‘平’字,才站得稳。”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三个字,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窗外的红梅树上,细雪微微一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道穿着飞鱼服的黑色身影,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静静地立在了雪地中。身形半掩在梅花之后,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宛如一尊死寂的冰雕。
苏寒脸上的温润瞬间收敛。
他拿起案上的一块温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墨迹。
“带孩子们去偏厅吃糕点。”苏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
侍女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牵着孩子们退出了暖阁。
房门合拢。
苏寒将帕子扔进铜盆里。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名锦衣卫暗桩的身上。
“全州的火。”
苏寒双手负后,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盆中跳跃的炭火。
“烧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