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接到王城的密令——不惜代价,拿下赤水。
可怎么拿?
赤水城里的燕赵军不是吃素的,攻城几天,损兵折将,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如今又来了援军,虽然听说只是些齐拉中部的旧贵族兵,可毕竟是人,是兵,是刀枪。
他咬了咬牙,把拳头砸在地图上:
“再攻!”
沧澜城外,克荣军的主将也在发愁。
他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动。
沧澜城比赤水城还难啃,城墙高,护城河宽,守军比赤水还多。
如今又来了援军,虽然只是些乌合之众,可乌合之众也是人。
他站在营寨门口,望着远处沧澜城头那面黑色大旗,忽然觉得那面旗在嘲笑他。
齐拉中部旧贵族的兵,终于上了战场。
在赤水,郑侯爷的部队被安排在侧翼,负责牵制克荣军的左翼。
郑侯爷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打过仗吗?打过。
三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剿过匪。可那是土匪,不是克荣的正规军。
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李方清不会杀他,可他的爵位,他的家产,他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剑,声音发颤:
“冲!”
在沧澜,另一支旧贵族军被安排在正面。
他们比郑侯爷的兵更惨,连像样的将领都没有,只有一个子爵临时被推出来带队。
那子爵姓孙,三十出头,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连剑都拔不出来。
可他也知道,不能退。
他身后的那些兵,有的是家丁,有的是佃户,有的是从街上抓来的壮丁。
他们握着刀枪,茫然地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克荣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王烈站在城头,看着这支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
“将军,要不要……”
“不用。”
王烈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城外,
“让他们打。
打完了,我们再上。”
战斗在午后打响。
赤水城外,郑侯爷的部队与克荣军左翼撞在一起,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郑侯爷的兵虽然不善战,但胜在人多,一时半会儿竟也顶住了。
周虎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面无表情。
他在等。等克荣军露出破绽,等他的燕赵军出击的那一刻。
沧澜城外,孙子爵的部队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刚冲到克荣军阵前,就被一阵箭雨射得七零八落。
孙子爵从马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就跑。
他一跑,后面的兵也跟着跑,阵型瞬间崩溃。
克荣军趁机掩杀过来,杀得那些旧贵族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王烈终于动了。
“开城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出击。”
城门大开,燕赵军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插克荣军阵中。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克荣兵,在燕赵军的刀锋下一触即溃,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战场上到处都是克荣人的尸体和旗帜,还有那些旧贵族兵——
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爷让他们活下来。
孙子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他跑到王烈马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王……王将军,下官无能……”
王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孙子爵辛苦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安慰,
“回去歇着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赤水城外,周虎也终于动了。
他等的不是克荣军的破绽,等的是郑侯爷的部队消耗掉克荣军最后一点锐气。
当克荣军左翼终于击溃郑侯爷的部队,正要乘胜追击时,赤水城的城门忽然大开,燕赵军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克荣军中军。
克荣军主将大惊失色,想要调兵回援,却发现自己的左翼已经被打残,右翼也被牵制,中军像被剥了壳的核桃,赤裸裸地暴露在燕赵军的刀锋下。
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
克荣军丢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退回营寨。
赤水城下,郑侯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
他的兵死了不少,伤了更多。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后天,大后天,这样的战斗还会继续。
直到克荣人退了,或者——他的兵打光了。
周虎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壶水。
郑侯爷接过,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周虎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周将军。”
郑侯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主公他,是不是故意的?”
周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
“郑侯爷,回去歇着吧。
明天,还要打仗。”
远处,沧澜城的城头上,黑色的燕赵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克荣军的营寨灯火稀疏,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而更远的地方,燕赵城里,李方清正陪着公主用晚膳。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笑着吃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没有人提起南方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
海面上,两支庞大的水军对峙着。
从这边望过去,对方的船帆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海平线。
桅杆如林,旌旗如云,战船在波浪中轻轻起伏,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海兽。
从那边望过来,也是一样。
数量相当,船型相似,连旗帜的样式都差不太多——
一面是克荣的王旗,一面是燕赵的黑色战旗。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船,不是兵,是一个人。
施琅站在船头,望着对面那支熟悉的舰队。
那些船,他每一艘都上去过;
那些兵,他每一个都教过;
那些将领,他每一个都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