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攻,也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撤退。
他比克荣人自己更了解克荣水军。
李方清看着他,却没有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整个东南沿海的兵力,都是你的心血。”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是以和为贵。
毕竟,那里的平安,是我们燕赵给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命令都重。施琅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主公不是在命令他打仗,是在告诉他——
那些水军,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不是敌人。
他们是燕赵一手培养出来的,是燕赵给了他们平安。
如今他们被叶连驱使着北上,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打。
施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遵命。”
他没有多说,只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李方清终于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丝淡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公主,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像哄一个孩子。
“那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该准备的准备,该练兵的练兵。
至于那些小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厅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从容,有笃定,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不是目中无人的傲慢,是实力碾压一切后的从容。
他们等得起。
而南方的那位“王”,恐怕已经等不起了。
燕赵城的军令发出时,正值深夜。
总督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传令兵单膝跪在阶下,双手捧着那封盖着燕赵公大印的信函。
李方清没有亲自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看着杨溥将信函拆开,逐字逐句地念给在座的人听。
“赤水方向,由燕赵军赤水守军为主力,齐拉中部旧贵族军为策应,即日反攻。
沧澜方向,由燕赵军沧澜守军为主力,齐拉中部旧贵族军为策应,即日反攻。”
很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驱逐鞑虏”的大义,甚至连克荣两个字都没提几次。
就像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调令,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谁去巡城。
厅中沉默了片刻。
李存孝坐在椅子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谁都看得懂——终于轮到咱们了。
李靖依旧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坐在长桌末端的几位年轻将领,脸上却藏不住的兴奋,他们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终于轮到他们了。
那些元老们运筹帷幄,他们冲锋陷阵。
杀鸡焉用牛刀,可杀鸡的刀,也得是快刀。
杨溥将信函收好,看向李方清。
李方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于是杨溥便替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赤水那边,交给周虎。
沧澜那边,交给王烈。
中部那些旧贵族的兵,就让他们跟着,该打前锋的打前锋,该运粮草的运粮草。
主公说了,让他们也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座的人却都听懂了。
那些旧贵族,曾经效忠林浩,曾经在王城周边拥兵自重,曾经在李方清大军压境时乖乖投降。
投降了,家产保住了,爵位保住了,可李方清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干净。
留着他们是恩典,可恩典不是白给的。
如今克荣人来犯,正是用人的时候——用他们的时候。
打前锋,消耗的是他们的兵;
运粮草,磨的是他们的性子。
打好了,是燕赵军指挥有方;
打不好,是他们自己无能。
无论结果如何,李方清都不亏。
王烈站在沧澜城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克荣军营寨,已经整整三天了。
克荣人很沉得住气,围而不攻,只是每天派小股骑兵在城下耀武扬威,射几支箭,骂几声阵,然后退回去。
城里的守军不多,但足够守。
粮草也够,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可王烈不想等。
他等来了援军。
援军是在第四天清晨到的。
不是燕赵军——燕赵军早就在城里了。
来的是中部旧贵族的兵,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远远望去倒也有些气势。
走近了看,甲胄倒是齐全,队列也还算整齐,只是那些兵的眼神不对。
没有杀气,没有战意,甚至没有恐惧。
他们像是一群被赶上战场的羊,茫然地看着前方的克荣军营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王烈站在城头,看着这支队伍缓缓靠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主公为什么要派这些人来。
可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赤水城那边,周虎的处境比王烈好一些。
赤水本是燕赵与克荣共管之地,燕赵军在这里经营多年,城池坚固,守军精锐,粮草充足。
克荣人攻了几天,丢下几百具尸体,便退回去扎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虎也不急。他在等。
等来的同样是中部的旧贵族军。
比王烈那边到的晚了一天,人数也少一些,但同样浩浩荡荡,同样旌旗蔽日,同样——没有杀气。
领兵的是一位侯爵,姓郑,五十多岁,白白胖胖,骑在马上像一尊弥勒佛。
他远远看见赤水城的城墙,便翻身下马,徒步走到城门前,仰头望着城头上的周虎,拱手笑道:
“周将军,下官奉燕赵公之命,率军前来助战!”
周虎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欢迎还是嘲讽。
“郑侯爷辛苦了。”
他说,声音平静,
“先进城吧。”
赤水城外,克荣军的大营里,主将正对着地图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