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若和卡莲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荒谬。
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猎魔人,本身就够离奇了。但转念一想,连她们这样的“轮回者”都存在,再多一个能穿梭世界的猎魔人,似乎……也不算太离谱,勉强能归入“多元宇宙常规操作”范畴。
可谁曾想,这位猎魔人的最终去向,不是安然返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一脚踩进了地狱。
虽然从最后定格的影像看,那地狱入口的出现和无数骨手的拉扯,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前往的传送,更像是某种阴险的陷阱。
叶芷若内心已是万马奔腾,疯狂吐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武侠世界混进个猎魔人已经够乱了,现在又扯出地狱维度?进化空间你是在玩我们吧?!怪不得这任务可以“随时放弃”还没惩罚!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她甚至开始严重怀疑,另外那三个任务,会不会也暗藏类似的坑死人不偿命的幺蛾子?
少女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白明心,用眼神传递着信息:现在怎么办?这摊子还能接吗?
白明心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眼眸微微闪动,似乎在快速思考。片刻后,他开口道:
“我可以……尝试根据这道残影残留的时空涟漪……进行逆向追索和解析。”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解释得能让她们理解:
“如果运气好,解析成功,我应该能定位到但丁前辈最后被拉进去的那个……嗯,疑似地狱的世界的空间坐标。”
他顿了顿,看向叶芷若和卡莲娜,继续说道:
“然后,理论上,我可以用星门尝试构建一个通道,前往那个坐标所在的世界,去寻找但丁前辈,或者……至少确认他的最终下落。”
叶芷若听完,眼睛瞬间瞪圆,绯红的眸子里“唰”地燃起两簇怒火,她死死瞪向白明心:你疯了?!那种鬼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地狱!地狱啊大哥!你当是去郊游吗?!
白明心被她瞪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用眼神努力辩解: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清瑶前辈等了八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而且,我实力还行,应该……能自保?
叶芷若的眼神更凶了,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鬼东西!万一你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为了一个任务,还是一个可以放弃的任务,搭上你自己?想都别想!
就在两人用眼神进行着激烈的辩论时,一旁的卡莲娜则优雅地微笑着,碧蓝的眼眸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默剧。
有趣……
少女内心如是评价。叶子这副生气又拿对方没办法的炸毛模样,还有小白那副明明很强却怂得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呢。
突然,一个努力维持着平静的温婉女声,打破了这无声的争论。
“够了。”
是清瑶。
她不知何时已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平复,只是眼眶仍然有些泛红,脸色也带着苍白的倦意。她看着白明心和叶芷若之间那“眉来眼去”的互动,虽然不完全明白具体细节,但大致也能猜到他们在争执什么。
无非是去,或不去;冒险,或不冒险。
她轻轻摇了摇头,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在白明心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友,你已经……帮我帮得够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芷若那写满紧张的俏脸,又回到白明心身上,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
“真的……已经足够了。你能让我看见当年发生的一切,解开了我心中最大的谜团,让我知道但丁先生并非战败,而是……遭遇了难以理解的意外。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她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唇角,试图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太过苍白,太过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眼眸深处,是满溢的黯然与空洞。
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时候该放下了。
八十年的等待,换来的不是团聚的希望,而是一个更加渺茫的去向。她不能再自私地,让眼前这个善良、强大、却同样有着重要之人牵绊的少年,为了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去闯那凶险万分的地狱之门。
那太残忍了。
“我……”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再次哽住,最终只是再次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不再看那定格着地狱入口的骇人影像,声音低不可闻:
“……多谢。”
……
转眼,夜色已深。
凛冽寒风在石屋外呼啸得更急了,卷着雪花扑打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屋内,“小太阳”散发着温暖恒定的光,炉火也重新燃起,却驱不散某种沉滞的气氛。
“唔啊——!!!好烦啊!!!”
叶芷若把自己摔进铺着厚实兽皮的床上,毫无形象地来回翻滚,金色的长发和衣襟都被弄得一团乱。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烦躁的哀鸣。
只要一回想起清瑶最后那个强颜欢笑的表情,她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憋屈得难受。那眼神里的绝望,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揪心。
少女简直欲哭无泪。她就想老老实实地做个任务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卡莲娜已经换上了舒适的丝质睡袍,正优雅地靠坐在墙边,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封面古旧的羊皮册子随意翻看着。听到叶芷若的动静,她头也不抬,优雅地微笑道:
“叶子,控制一下音量,也控制一下动作幅度。别把床给弄塌了就行。虽然看起来挺结实,但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
叶芷若停下翻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可能塌!这床结实着呢!之前那么折腾都没塌!”
卡莲娜终于从羊皮册子上抬起眼,碧蓝的眼眸含着玩味的笑意,看向叶芷若,优雅地接话:
“嗯,说的也是呢。毕竟你和某人在这上面深入交流了这么多天,它都还屹立不倒,质量确实过硬。”
“卡莲娜——!!!”叶芷若羞得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你这家伙简直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卡莲娜轻松接住枕头,抱在怀里,优雅地微笑着,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谢夸奖哦,叶子。这说明我思维活跃,想象力丰富。”
“才没有夸你啊!这是讽刺!讽刺懂不懂!”叶芷若气得跳脚。
一阵毫无淑女风范的打闹之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地重新坐好。
叶芷若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烦躁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取代。
“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不心慌啊……”她看向依旧从容优雅的卡莲娜,嘀咕道。
卡莲娜将羊皮册子放在一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才悠然道:
“着急有什么用呢?反正这次的任务,失败又没有惩罚。进化空间既然这么仁慈,我们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碧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叶芷若:
“况且,叶子,你现在这么烦恼……恐怕也不完全是因为觉得任务‘不可能完成’吧?”
叶芷若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反驳。
卡莲娜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她的烦躁,根源或许真不全在任务本身。进化空间的任务多了去了,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没惩罚。她更无法忍受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明明有了希望、却又被现实掐灭的悲剧在眼前发生,而自己似乎能做点什么,却又因为私心而裹足不前的那种……自我谴责的矛盾。
卡莲娜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叶芷若那写满自我怀疑的眼神,语气难得地多了一丝温和:
“叶子,你没有错哦。”
叶芷若愣了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嘟囔道:“我、我有什么错!我又没做什么!”
卡莲娜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叶子真是善良呢……也真是傲娇呢。这副明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偏要摆出凶巴巴的姿态,也很符合你的人设哦。”
“谁傲娇了!谁心软了!”叶芷若立刻反驳,脸颊微红。
卡莲娜不接她的话茬,只是继续用那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想让小白去冒险,这一点,你完全没有错。换做是我,我也会想尽办法阻止他。”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毕竟,你这么喜欢他,在意他。又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心爱之人,为了一个近乎陌生之人的执念,去闯那种听起来就十死无生的绝地呢?这份私心,这份偏爱,是人之常情,是感情里最真实、也最珍贵的一部分。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或不安。”
即便卡莲娜这么说,叶芷若内心的焦躁和矛盾依旧没有完全平息。道理她都懂,可情感上,她就是无法对清瑶那绝望的眼神完全无动于衷。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表面上又凶又杠,内心却比谁都柔软,无法对眼前的悲剧和求助视而不见。
卡莲娜看着她眼中仍未散去的挣扎,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重新露出了那抹优雅神秘的微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下一秒。
一个熟悉的胸膛,从叶芷若背后悄然贴近,然后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瞬间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芷若……芷若……”
不用回头,光听这傻气满满的声音,就知道是某个修炼到一半又跑过来的家伙——白明心。
叶芷若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俏脸“唰”地通红,羞恼地试图挣脱:
“你、你这狗日的!不是说要打坐稳固修为吗?!怎么突然又跑出来了?!”
白明心把脸埋在她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新甜香的气息,才闷闷地纠正:
“不是稳固修为啦……是感悟“道”……”
“行行行!打住!”叶芷若没好气地打断他那些玄乎的说辞,耳根发热,“别跟我拽这些文绉绉的!反正就是你要打坐修炼!怎么突然又抽风跑过来了?”
白明心低低地笑了,笑声透过衣料震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
“嘻嘻……因为,我听到了啊。”
“听到什么?”叶芷若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还硬着。
“听到……芷若你在担心我,在关心我,在为了我……和清瑶前辈的事情,心里很乱,很矛盾。”
他完全能理解叶芷若当时的想法和阻拦。所以,他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那份对他安危的深切担忧,那份不愿他涉险的“自私”,那份独属于他的、毫不掩饰的偏爱。
对这份私心,对这份毫不讲理的偏爱,他感到的不是束缚,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安心。
“芷若……芷若……”他抱着她,又傻乎乎的念着少女的名字。
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直白又傻气的话语,感受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叶芷若心中那团烦躁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奇迹般地慢慢平复、松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赧、安心,以及一丝无奈的柔软情绪。
“你这家伙真是的……”她小声嘟囔,挣扎的力道早已消失,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紧密地嵌入他温暖的怀抱中。
只是,当余光瞥见旁边卡莲娜那副看戏的表情时,叶芷若那刚刚平复的羞耻心瞬间又飙升到了顶点!
“啊啊啊!你这家伙真是的!!!”她再次崩溃地叫出声,这次是因为羞窘。
半晌后,或许是抱够了,或许是被叶芷若越来越红的脸色“烫”到,白明心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但叶芷若仍然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过一样,烫得惊人。她羞恼地瞪向白明心,把所有的尴尬都归咎于他:
“都是你这家伙的错!”
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快要失控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叶芷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她看向白明心,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带着审视和探究:
“所以,你老实交代——之前在水晶洞窟里,那手回溯过去影像的招数,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怎么会的?”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了。之前被自我矛盾的情绪冲击,一时忘了问,现在情绪稍定,立刻就想了起来。
这能力太犯规,太超出她对白明心武道高手的认知了。时间回溯,哪怕是观看过去的影像,这已经触及到某些更高层次的法则了吧?
卡莲娜也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册子,碧蓝的眼眸带着同样的好奇和探究,看向了白明心,优雅地补充道:
“就是呢……之前完全不知道小白你还会这个。是最近新领悟的吗?还是说……一直藏着没告诉我们?”
白明心看着两女齐齐投来的目光,脸上的傻笑收敛了些,难得地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
“芷若,娜娜,我之前应该跟你们提过……我所追寻的‘道’,乃是长生久视之道。对我而言,想要真正触及‘长生’的奥秘,‘时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必须深入理解和涉足的领域……”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行了吧你,打住。”
叶芷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白明心此刻的表情严肃认真得不得了,但以叶芷若对他的了解,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她百分百肯定——这家伙在撒谎!或者说,至少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白明心表情一滞,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表情僵住的瞬间——
“嗯哼~”
一声慵懒而带着磁性诱惑的轻哼,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不知何时,卡莲娜已如同优雅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身侧。她微微侧着头,银发扫过他的肩膀,那张美丽无瑕的脸庞近在咫尺,碧蓝的眼眸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温热的、带着馥郁香气的气息轻轻喷吐在他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小白~不乖哦~”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弄得白明心心里发痒。
“对叶子和我……还要藏着掖着,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吗?”
白明心身体猛地一僵,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额角似乎有冷汗要冒出来。
他……他感觉自己要遭罪了。
半晌,他终于悲壮地举起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态:
“我、我说……我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