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冷院偏房的窗棂,沈知微正低头擦拭袖口沾着的草药汁。那点黄渍是昨夜傀儡战时留下的,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硌着手腕。她没用布,只拿指甲一点点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蛮蹲在屋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只青竹药箱,是陆沉天没亮就派人送来的。她说过自己不爱碰药材,可这会儿却一罐一罐往外掏,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哑女。雪貂蜷在她肩头打盹,尾巴尖轻轻扫着脖颈。
药箱底有层薄木板,撬开要从侧缝下手。阿蛮不知道这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皱眉,把箱子倒过来拍了拍。这一拍不要紧,一张泛黄纸片从夹层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雪貂耳朵一竖,忽然跳下地,叼起那页纸就往沈知微脚边跑。它平时不怕人,但今儿见了那纸,身子有点抖,牙齿咬得死紧,连阿蛮伸手去拿都不松口。
沈知微停下刮污的手,俯身接过残页。
纸角撕得参差,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又扑灭。她一眼认出这是《百草毒经》的散页——三年前她在钦天监密档里翻到过整本影抄,虽然后来被裴琰烧了,可那些字迹早刻进脑子里。这一页编号“柒”,属“巫蛊篇”,讲的是北狄古时一种封魂咒,用药人血骨为引,活祭七日方可成术。
但她看不懂中间那一行小字。
不是大胤话,也不是西域通用译文。笔画歪斜带钩,像是小孩乱画,又像某种符号。她把纸举到窗前,借着初阳细看,发现那行字用了朱砂混墨写成,颜色暗红,像干透的血。
她记得穿越前读过一本冷门医典,提到北狄王族有种秘传文字,专用于记载禁忌之术,寻常通译官都不识。她当时觉得荒唐,随手记在页脚批注里,没想到今日能用上。
她闭眼回想,一个字一个字对。
“混……血……儿……啼哭……可破……巫……咒。”
五个字断成三截,她拼了半盏茶功夫才理顺。话一成句,脑中猛地炸开一道画面:一间石屋,火盆烧得通红,女人躺在地上,手脚被铁链锁住,肚子高高隆起。一个小男孩跪在旁边哭,声音嘶哑。女人伸出手想摸他,指尖还没碰到,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嘴里涌出黑血。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的事。
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记得这一幕。那时她才三岁,按理说不该有记忆。可那天的声音、气味、温度,全都钉在脑子里。尤其是那孩子的哭声——不是害怕,是痛,像是心被人剜走了还在哭。
她手指一抖,残页差点落地。
这时门被推开。陆沉站在门口,玄色劲装沾着露水,显然是刚巡完外院。他看见沈知微手里的纸,脚步顿住,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药箱翻查原位。夹层空了。他抬头看她,眼神第一次没了平日的克制,倒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沈知微没说话,只盯着他。
陆沉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可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忽然转身,从她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那是她防身用的,一直藏在右袖第三道褶里。
下一瞬,他反手将针扎进自己喉咙。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脖颈流到衣领。他没喊,也没倒,只是站着,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缓慢比划。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动作断断续续,可沈知微看得懂。
那是沈家军密语,她小时候跟阿蛮学过。
“你……生母……是……听着……我的……哭声……死的。”
她僵住。
陆沉继续比划:“我……是……那个……孩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貂喘气的声音。阿蛮已经站到沈知微身边,一手搂着躁动的雪貂,一手悄悄摸向拨浪鼓。
陆沉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前襟。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沈知微,像是等着她信,也像是怕她不信。
沈知微后退半步,左手本能护住手腕上的玄铁镯。她不知怎么,心跳得厉害,掌心全是汗。就在她指尖触到镯子的瞬间,一声轻响传来。
“咔。”
玄铁镯内层弹开一道暗格。
她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暗格内壁刻着一行纹路,线条弯折带钩,和残页上的北狄文字一模一样。不是印刷体那种规整模样,而是手工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深浅不一,像是用极细的刀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她认得这种手法。
是人临死前,用指甲在金属上抠出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陆沉坐在地上,血浸透了衣料,脸色发白。阿蛮抱着雪貂,额头冒汗。雪貂原本安静了些,可一见到那镯中刻痕,突然浑身毛炸起,挣脱阿蛮的手,直扑沈知微手腕。
它一口咬住玄铁镯,尖牙陷进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它仰头长嘶。
那声音不像兽叫,倒像是婴儿哭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它双眼泛红,四肢抽搐,尾巴狠狠甩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知微没甩它。她站着不动,左手悬在半空,右手慢慢抚上镯面。那行咒文硌着指腹,冰凉又沉重。
她想起昨夜废殿里那些傀儡。他们穿的是沈家军旧袍,胸前徽记编号“柒拾叁”。萧景珩捡到了一块铭牌,收进了袖子。她没问是什么,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编号“柒”是残页,“柒拾叁”是人。
这些人不是随便选的。他们是同一批实验品,按顺序编号,用来试咒、试毒、试命。
而她的生母,是这场仪式的一部分。
陆沉咳了一声,血从指缝渗出。他抬起手,再次比划:“那天……他们让我哭……说只有混血儿的哭声……才能让咒术完整……我娘不肯……他们就杀了她……可我还在哭……她听着……就死了。”
他停了停,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形。
“我……不知道你是她女儿……直到……你进相府那天……闻见你身上……茉莉混药草的味道……和她一样。”
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说?”
陆沉摇头,比划:“不能说。说了……你也活不成。”
阿蛮这时走上前,把雪貂抱回来。它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她轻轻拍它背,动作熟练,像是哄孩子睡觉。然后她走到陆沉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帕,按在他喉部伤口上。
陆沉没躲。他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有愧,有痛,还有一点释然。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残页,又看向镯中刻痕。两张符文完全一致,连断裂处的缺口都能对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镯子不是后来做的。它是当年就存在的东西,或许就是母亲死后,有人偷偷留给她的遗物。而那个人,知道咒文,知道秘密,甚至可能参与过那场仪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无涯腰间别着的机关木鸟,是她十二岁时亲手做的。她记得那年冬天,有个小厮来府里收旧物,她随手给了他一只木鸟,说“帮我送给该送的人”。那人点头走了,再没出现过。
可那只木鸟,怎么会落到谢无涯手里?
她正想着,雪貂又是一声尖叫。这次它挣脱阿蛮怀抱,跃到桌上,对着那残页狂吠。它的爪子拍在纸上,正好盖住“混血儿”三个字。
阿蛮赶紧把它抓回来。沈知微拿起残页,发现被爪子蹭过的地方,朱砂字迹竟微微发烫,像是遇热才会显现的密写药水。
她心头一跳。
陆沉靠在墙边,气息虚弱,却仍睁着眼。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力气再比划。
阿蛮从药箱底层摸出金疮药,撕开陆沉衣领准备包扎。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肩膀。她动作稳,下手准,一看就是常干这活。
沈知微把残页收进袖中,左手合上玄铁镯。机关闭合时发出轻微“咔哒”声,像是锁住了什么。
她没再看陆沉,也没说话,只是站着,目光落在桌角那堆药材上。那是陆沉送来的,里面有当归、川芎、茯苓,还有一小包她没见过的灰白色粉末。
她记得谢无涯说过,北狄有种“忘音散”,服之则失声三日,专用于封人口舌。
她没动那包药。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她左腕上。玄铁镯贴着皮肤,隐隐发烫,像是有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