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指还按在虎符上,冷院偏殿的门突然被风撞开。木门吱呀一声甩到墙边,带起一阵尘灰。她没回头,左手腕一沉,玄铁镯贴着皮肤发烫,十二根银针已在袖中排成环形阵列。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殿角那堆枯草上。草动了。
不是风吹的。
一个影子站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二具人形从暗处走出,脚步齐整,像踩着鼓点。他们穿的是旧军袍,胸前嵌着铜质徽记,正是沈家军制式。可他们的脸——是皮,不是肉。薄薄一层蒙在木架上,眼眶空洞,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光。
谢无涯站在屋脊上,指尖捏着一颗糖丸,轻轻一弹。糖丸飞进第一具傀儡口中,它立刻抬手,细如发丝的线从袖中滑出,在空中微微颤动。
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柱子。她看清了,所有丝线都连着谢无涯腰间的机关木鸟——那是她昨夜从他身上夺走又不知何时被他取回的东西。木鸟翅膀张开,腹中齿轮转动,丝线从中延伸而出,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
第一具傀儡出手,速度快得不像死物。沈知微侧身避让,袖中银针疾射而出,钉入对方肩胛。针尖入体,却没有血,只听见“咔”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卡进榫头。傀儡顿了一下,手臂一抖,竟将银针震落。
她心头一紧。这不是血肉之躯,是裹着人皮的机关体,银针破不了防。
第二具、第三具同时逼近,左右夹击。她矮身从两人之间穿过,脚跟蹬地急退,后背撞上另一根柱子。第四具傀儡已等在那里,手掌横切而来,直逼咽喉。
她抬肘格挡,掌心顺势一抹,银针再出,这次瞄准的是傀儡耳后的接缝处。针入三寸,傀儡动作一滞,但只停了不到一息,又继续上前。
月光下,她看见那些丝线并非随意牵引。每根线的松紧变化都暗合节奏,十二具傀儡的步伐竟与沈家军行军图中的“六变阵”一致。这是有人刻意设计过的围杀阵法。
谢无涯坐在屋脊边缘,双腿悬空,手里又取出一颗糖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五具傀儡扑来时,沈知微不再硬接。她顺着对方力道旋身,借势跃向殿中央的供桌。桌上有香炉、残烛,还有昨夜留下的骨灰坛。她一脚踢翻香炉,灰烬扬起,迷住几具傀儡视线。
可它们只是顿了顿,便继续逼近。琥珀色的眼瞳穿透烟尘,死死锁住她。
第六具傀儡手中多了一把短刀,刀刃泛青,显然是淬过毒。它一刀劈下,沈知微翻滚躲开,裙摆被划开一道口子,草药汁从内衬渗出,在地上留下淡黄痕迹。
她喘了口气,右手摸向袖中暗袋——双鱼玉佩还在。但她没拿出来。此刻任何分神都可能致命。
第七、第八具傀儡从两侧包抄,第九具堵住退路。她被围在中间,只剩头顶一方天空。
谢无涯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糖霜,轻轻一扯丝线。
十二具傀儡同时抬手,丝线在空中交织,瞬间结成一张大网,朝她当头罩下。
她咬牙,左手猛拍玄铁镯。镯子弹开,剩余银针尽数射出,在空中自动排列成六角星阵,迎向丝网。金属相撞发出密集脆响,几根丝线被斩断,可更多丝线立刻补上,网越收越紧。
她抽出腰间匕首,准备近身割网。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门外掠入。
剑光一闪。
十一根丝线齐刷刷断裂。
傀儡动作戛然而止,像被抽了骨头,一个个直挺挺倒地。只有最后一具仍站着,胸口的沈家军徽记正中央,一根丝线牢牢钉在木架深处,剑锋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萧景珩站在废殿门口,玄色蟒袍沾着露水,手里握着未归鞘的长剑。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滴在剑柄上,混着朱砂颜色。
谢无涯坐在屋脊上,忽然不动了。
萧景珩抬头看着他,声音不高:“门主可知,你颈后红痣连着的母蛊,正在吃你的记忆?”
谢无涯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又抬头看向萧景珩,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他抬起左手,缓缓摸向后颈。
就在触碰到衣领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抖。掌心缠绕的残余丝线突然失控,像活蛇般自行扭动,在他手心快速缠绕,片刻竟拼出两个字——
“思妹”。
他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最后“咚”一声从屋脊跌落,跪倒在傀儡残骸中间。
沈知微没动。她还靠着柱子,右手按在袖中,确认银针尚存。她看着谢无涯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掌心那两个字已被汗水浸湿,丝线松脱,垂落在地。
萧景珩也没上前。他站在原地,一手握剑,一手扶着门框,又咳了一口血。血滴在地板上,溅开的红点正好落在一枚掉落的傀儡眼珠旁。
那眼珠是琉璃做的,映着月光,反出一点幽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吹动几缕断丝,轻轻晃荡。
沈知微缓缓收回左手,将银针重新藏回袖囊。她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双鱼玉佩的碎片。玉面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她往前迈了一步。
萧景珩抬手拦住她。
他的目光没看她,而是盯着谢无涯后颈。那里衣领微掀,露出一点红痕——一颗小痣,颜色比寻常更深,边缘泛着极淡的紫。
谢无涯忽然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汗,眼神却清明了一瞬。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又看向萧景珩,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们……不该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又捂住后颈,身体一歪,几乎栽倒。
萧景珩这才迈步上前。他走到最后一具傀儡前,用力一拔,长剑终于从徽记中抽出。一块金属铭牌随之脱落,掉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编号“柒拾叁”。
他没说话,将铭牌攥紧,收入袖中。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没问那是什么,也没问谢无涯为何失控。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剑若再偏半寸,就会刺穿傀儡心脏位置的机关核心——那里藏着的,或许不只是编号。
谢无涯还跪着,呼吸粗重。他腰间的机关木鸟掉了出来,翅膀断裂,齿轮停转。他伸手想去够,手指刚碰到,木鸟就碎成了几块。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孩子气。
“我……本来是想请她吃糖的。”他说,声音含糊,“糖丸没毒,是真的甜。”
没人回应。
风更大了,吹得殿内残灰打着旋儿。一根断丝从屋顶飘下,轻轻搭在谢无涯肩上。
沈知微看着那根丝线,忽然想起什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草药汁染出的痕迹边缘,似乎也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丝状物擦过。
她没声张。
萧景珩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碰地上的东西。”
她点头。
两人站在废殿中央,与跪地的谢无涯形成三角。月光从破顶洒下,照在三人脚下,影子交叠,分不清界限。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过半,天还没亮透。
沈知微的手悄悄摸了摸玄铁镯。机关仍在,但比之前沉重了些。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刚才那十二具傀儡的动作里,有哪一招似曾相识。
谢无涯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姐姐。”
随即,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沈知微僵在原地。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满地傀儡残骸。
月光移了位置,照在谢无涯掌心。那里还留着“思妹”二字的压痕,深得像是刻进去的。
沈知微慢慢后退一步,靠回柱子旁。她的右手再次摸向双鱼玉佩,指尖用力,直到玉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第一缕晨光爬上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