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镇忽然从竹椅上坐起来。猫从他肚子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他没有摸猫,只是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
白芍端着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李镇说:“陈青峰死了。”
茶杯掉在地上,碎了。白芍没去捡。她看着李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江面。
“你……你怎么知道?”
李镇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头发梳了,胡子没刮。背上背着一个包袱,不鼓,里面没装什么东西。
白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你要走?”
李镇说:“嗯。”
白芍说:“去哪儿?”
李镇说:“北边。”
白芍说:“还回来吗?”
李镇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看了一会儿。“回来。”
白芍点点头。她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豆腐,用荷叶包着,还热着。“路上吃。”
李镇接过布包,放在包袱里。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猫蹲在竹椅上,看着他。白芍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走吧。”她说。
李镇转过身,走了。
凤阳渡。
江面很宽,水很绿。北岸的战场已经清理过了,尸体被运走了,血迹还在。
地上的土是黑的,被血浸透了。空气里有腐烂的味道,苍蝇嗡嗡叫。
李镇站在渡口中央,看着那些血迹。他在找一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桃花林。桃花还在开,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粉红。
桃花林深处,有一个土堆,不高,是新翻的土。土堆前插着一把断剑,半截剑身,上面有血迹,已经干了。
李镇蹲下来,看着那把断剑。
他认得这把剑。陈青峰背了七年,没拔出来过。第一次拔出来,就断了。
他把断剑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剑身很凉,很轻。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挖土。
土很松,很快就挖到了东西。是陈青峰。他闭着眼,脸上有血,但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桃花瓣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
李镇把他从土里抱出来。很轻,比七年前轻多了。他把陈青峰放在地上,把断剑放在他胸口,然后重新挖坑。这一次挖得更深,更大。挖完,把陈青峰放进去,把断剑放在他手边。然后填土。
填完,他在土堆前坐了很久。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没有动。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块豆腐,放在坟前。然后转身,走了。
一路向北。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村子空了,门敞着,屋里没人。有的村子烧了,只剩焦黑的墙。有的路边躺着尸体,没人收。苍蝇嗡嗡叫,野狗在啃骨头。
李镇走得很慢。他不骑马,不坐车,就靠两条腿走。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在路边睡。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北边。有人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找人。
走了十几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还在,但人不多。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关了大半。他在一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茶很苦,很涩。
茶摊的老汉问他。“客官从哪儿来?”
李镇说:“南边。”
老汉说:“南边?那边不是打仗吗?”
李镇说:“打完了。”
老汉说:“谁赢了?”
李镇说:“没人赢。”
老汉不懂,没再问。李镇喝完茶,问他。“马王爷往哪儿去了?”
老汉的脸色变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别打听这个。会掉脑袋的。”
李镇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汉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往北边去了。听说要回老巢。一路上烧杀抢掠,一个活口不留。造孽啊。”
李镇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又走了半个月。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惨。有的镇子被屠了,尸体堆在街上,没人收。有的村子被烧了,只剩灰烬。有的路边立着新坟,坟前插着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歪歪扭扭的。
李镇走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村庄,走过一片又一片焦黑的土地。
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死了,她还抱着,不撒手。他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废墟前,捡那些烧焦的木头,一根一根码好,像在盖房子。他看见一条狗趴在主人的尸体旁边,瘦得皮包骨,看见他过来,龇牙,不让他靠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
终于,在一个山谷里,他找到了马王爷。
大军扎营在山谷里,帐篷连成一片,像一朵黑云。
中军大帐最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挎长刀,目光如电。帐帘掀开,里面传出笑声。
李镇走过去。守卫拦住他。“什么人?”
李镇说:“找马王爷。”
守卫说:“王爷是你想见就见的?滚。”
李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但守卫的腿软了,手也软了,刀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镇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帐帘,走进去。
大帐里很宽敞。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马王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酒杯。他旁边站着三个人,穿着各色道袍,气息深沉,眼神锐利。
马王爷看见李镇,笑容僵住了。他把酒杯放下。“是你。”
李镇说:“是我。”
马王爷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镇没回答。他看着马王爷,看了很久。“你杀了多少人?”
马王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镇说:“你杀了我的徒弟。”
马王爷的笑容收了。“那个剑客?”
李镇说:“是。”
马王爷看着他。“你是来报仇的?”
李镇说:“是。”
马王爷站起来。他比李镇高半个头,壮一圈。他走到李镇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来我的大营,找我报仇?”
李镇说:“是。”
马王爷笑了。笑得很响,很张狂。“你知不知道,我身边这三位,都是金丹境的仙师?你一个打鱼的,拿什么报仇?”
李镇看了看那三个人。三个人也在看他。一个老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拂尘。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红袍,腰里别着两把短刀。一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背着一把长剑。
李镇收回目光,看着马王爷。“为了百姓报仇。为了我徒儿报仇。”
马王爷后退一步。他看了那三个金丹供奉一眼。“拿下他。”
老头先动了。拂尘一甩,千万根银丝化作利剑,刺向李镇。李镇没动。银丝刺到他面前,停住了。不是停,是被震碎了。李镇抬起手,一拳。老头飞出去,撞在帐篷上,帐篷破了,人飞出去,落在地上,不动了。
中年妇人拔刀。两把短刀,一红一白,刀光如电。她冲向李镇,快得像一阵风。李镇侧身,让过一刀,一掌拍在她胸口。她飞出去,撞在长桌上,桌子碎了,地图飞起来,落了一地。她趴在地上,嘴里吐血,起不来了。
年轻人拔剑。剑光很亮,像一道闪电。他刺向李镇的心口。李镇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剑停了。年轻人抽不动,刺不进。他看着那两根手指,又看着李镇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李镇松开手指。年轻人连退三步,剑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腿软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个金丹,三个呼吸。全躺在地上。
马王爷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他看着李镇,嘴唇在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镇说:“一个打鱼的。”
马王爷说:“打鱼的?打鱼的能杀金丹?”
李镇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马王爷后退一步。又走一步。又退一步。退到帐篷边,退不动了。
李镇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王爷的嘴唇在抖。他忽然大声说。
“贞远道坐拥南方四京,昏君你不管,竟然还杀我这般为百姓考虑的贤王!”
李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
“贤王?”
马王爷说:“我替天行道,铲除昏君,还天下一个太平——”
李镇打断他。“你屠城灭寨,可曾考虑过百姓?”
马王爷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镇说:“你杀人放火,可曾考虑过百姓?你让那些孩子没了爹娘,让那些老人没了儿女,让那些女人没了丈夫。你考虑过百姓?”
马王爷的脸白了。
李镇说:“贞远道是不是昏君,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贤王。”
马王爷浑身一寒。他看着李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将死之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镇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马王爷倒下去。没有血,没有惨叫。就那么倒下去,像一座山塌了。
大帐里很安静。那个年轻人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镇看了他一眼。“滚。”年轻人爬起来,跑了。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他在哭。
李镇走出大帐。外面的士兵已经围过来了,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没有人敢上前。他们看着这个人,看着他走出大帐,走出营地,走上山路。没有人敢拦。
李镇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云还在,但很快就会散了。
李镇回到渔沟村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
猫趴在石桌上,瘦了,毛也掉了不少。看见他回来,抬起头,喵了一声。白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李镇说:“回来了。”
白芍说:“饿不饿?”
李镇说:“不饿。”
白芍看着他。他瘦了,黑了,胡子更长了。衣裳破了几处,鞋也磨破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白芍说:“去洗洗。我给你做饭。”
李镇点点头。他去洗了脸,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孙文山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拄着拐杖,看着李镇,笑了笑。
“去哪儿了?”
李镇说:“北边。”
孙文山说:“去北边做什么?”
李镇说:“钓鱼。”
他举起手里的鱼。鱼很大,金团的,用草绳穿着,还活着,尾巴甩来甩去。孙文山看着那条鱼,笑了。“北边的鱼,比南边的大?”
李镇说:“大。”
孙文山说:“江里的鱼不肥了?”
李镇说:“不肥。”
孙文山没再问。他看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丫头,上山好多年了。你是不是想她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她已经适应了山上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孙文山点点头。“顺其自然吧。”
李镇说:“嗯。”
孙文山说:“晚上吃鱼?”
李镇说:“吃。”
他提着鱼走进厨房。白芍已经在烧火了。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镇蹲下来,开始杀鱼。鱼很大,鳞很硬。他刮得很仔细,一片一片,干干净净。
白芍说:“那个人呢?”
李镇说:“埋了。”
白芍说:“埋哪儿了?”
李镇说:“凤阳渡。桃花林里。”
白芍没说话。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噼里啪啦响。
李镇把鱼收拾好,下锅。油热了,鱼放进去,嗤啦一声。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孙文山坐在院子里,闻着那香味,笑了。“好多年没吃你做的鱼了。”
李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今天多吃点。”
孙文山说:“好。”
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锅铲翻动的声音,和猫偶尔的叫声。白芍端菜,李镇盛饭,孙文山摆筷子。三个人,一桌菜,一条鱼。
灯点上了,火苗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