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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峰走了七天。
天降宗在北边的灰云山上。
到了山门口的时候,鞋磨破了,衣裳挂烂了,脸上全是灰。
山门很大,白玉石的,刻着“天降宗”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看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但好歹顾忌身后那把剑,能上此峰也不是常人,便也没着急赶人离开,便道。
“找谁?”
陈青峰抱拳。
“在下陈青峰,受人之托,来找一个人。”
“找谁?”
“赵丫丫。”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陈青峰说:“不是什么人。替她家里人带句话。”
一个弟子说:“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没多久,出来一个人。
不是赵丫丫,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袍子,面容沉稳,眼神很亮。
他走到陈青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谁?”
陈青峰说:“青云山,陈青峰。”
那人说:“青云山的剑修?来我天降宗做什么?”
陈青峰说:“来找赵丫丫。她家里人让我带句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李镇?”
陈青峰说:“不认识。刚认识。”
那人说:“我姓王,叫王照。跟李镇是同乡。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陈青峰看着他。
“你是李镇的朋友?”
王照说:“是。一起钓过鱼,一起喝过酒。”
陈青峰把李镇的话说了。“他说,镇哥想她了。让她抽空回渔沟村看看。”
王照点点头。“行。我帮你转告。”
陈青峰说:“多谢。”
王照转身走了。陈青峰站在山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他问门口那个弟子。
“她不出来吗?”
弟子说:“不知道。”
陈青峰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脑门发烫。
王照进了山门,穿过大殿,走过回廊,来到后山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竹子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个姑娘坐在石桌前,正在写字。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白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股英气。
赵丫丫。
她看见王照,放下笔。
“王叔,有事?”
王照说:“山下有人来找你。”
丫丫说:“谁?”
王照说:“一个剑修,说是替你镇哥哥带话。”
丫丫的眼睛亮了一下。“镇哥哥说什么?”
王照看着她。那张脸还很年轻,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趴在他爹怀里哭的小女孩了。她的眼神很亮,但亮得不是期待,是平静。她在山上待了五年,学了五年,变了五年。她已经不是渔沟村的丫丫了。
王照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丫丫说:“就这些?”
王照说:“就这些。”
丫丫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剑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王叔,你跟他说,我很好。”
王照点点头,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丫丫已经拿起笔,继续写字了。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竹子。王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山门口,同陈青峰道,
“赵氏,已经不会再理会红尘了,阁下还请回吧。”
陈青峰点点头,转身离去。
……
回到渔沟村的时候,已经快入春了。
他走进院子,李镇还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白芍不在。
陈青峰站在竹椅旁边,沉默了很久。“前辈。”
李镇没动。
陈青峰说:“我去了天降宗。见到了一个叫王照的人,说是你的同乡。”
李镇掀开草帽,看着他。
陈青峰说:“他说,赵丫丫不想回来。她已经不会理会红尘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青峰,看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把猫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出院子。
陈青峰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江边。
江水很绿,很静。
对岸是山,青的,雾蒙蒙的。
李镇站在岸边,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
陈青峰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很孤独。
过了很久,李镇开口。
“以后,你跟着我学剑吧。”
陈青峰愣住了。
“前辈……”
李镇说:“你不是想学吗?”
陈青峰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
李镇没看他。
他看着江面。“我不会剑法。”
陈青峰说:“师父说不会,那就是不会。师父教什么,我学什么。”
李镇说:“那就先从劈柴开始。”
陈青峰说:“劈柴?”
李镇说:“劈柴。烧火。做饭。洗碗。扫地。喂猫。”
陈青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是来学剑的,不是来当下人的。但他没说话。师父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从那天起,陈青峰住下了。
他住在杂物间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生火,做饭。
吃完饭,洗碗。洗完碗,扫地。
扫完地,喂猫。喂完猫,
李镇还没醒。他就坐在台阶上等。
等李镇醒了,问他:“师父,今天学什么?”
李镇说:“去江边坐一会儿。”
陈青峰就去江边坐一会儿。坐一个时辰,回来。
李镇说:“去山上砍柴。”陈青峰就去山上砍柴。砍完柴,回来。
李镇说:“去镇上买条鱼。”陈青峰就去镇上买鱼。买完鱼,回来。
李镇说:“把鱼做了。”陈青峰就去做鱼。
做完鱼,李镇吃了,说:“咸了。”
陈青峰说:“下次少放盐。”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陈青峰劈柴、烧火、做饭、洗碗、扫地、喂猫、发呆、砍柴、买鱼、做鱼。
他做了很多事,就是没摸过剑。他的剑靠在门边,落了一层灰。
他有时候看着那把剑,想拔出来练一练。但想到师父的话,又放下了。
一年过去了。
陈青峰劈柴的速度快了,火生得旺了,饭做得好了,碗洗得干净了,地扫得净了,猫喂得胖了。他坐在江边发呆,能坐一整天。他上山砍柴,能砍一整天。他买鱼,能跟鱼贩子聊一整天。他做鱼,能琢磨一整天。但他没摸过剑。
第二年春天,他忍不住了。
那天李镇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剑?”
李镇没睁眼。“你不是在学吗?”
陈青峰说:“我在劈柴。”
李镇说:“这也是学的一部分。”
陈青峰不懂。
但他没再问。
第三年,他好像懂了一点。劈柴的时候,他不再想剑了。
只是劈柴。一刀下去,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
第四年,他做饭的时候,不再想盐放多少了。只是放盐。多了咸,少了淡。他尝一口,就知道该放多少。
第五年,他扫地的时候,不再想扫得快慢了。只是扫。从院子里扫到院外,从院外扫到江边。扫完,回头看一眼,干干净净。
师父老夸他干活细致,陈青峰也笑了。
二人,相濡以沫。
常坐江边一起垂钓。
李镇有时候讲的学问,陈青峰也听不懂。
师父说的最多的,便是一句,“随意就好,啥不是活着。”
五年过去了。
陈青峰变了很多。他的脸晒黑了,手上全是茧,走路慢悠悠的,说话慢吞吞的。
他蹲在江边发呆的时候,跟李镇一模一样。
有一天,他问李镇。“师父,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李镇说:“不知道。”
陈青峰说:“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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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想了想。“可能吧。”
陈青峰说:“金丹之上呢?”
李镇说:“没想过。”
陈青峰不问了。他看着李镇,忽然笑了。这个懒散的、胡子拉碴的、整天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人,是金丹境的仙人。
他师父是金丹境的仙人。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又觉得很理所当然。
第七年春天,马王爷又来了。
消息传到渔沟村的时候,陈青峰正在劈柴。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子里。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
“师父。”
李镇没动。
陈青峰说:“马王爷又入关了。十万大军,一路南下,屠城灭寨,一个活口不留。”
李镇掀开草帽,看着他。
陈青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要出山了。”
李镇坐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王爷人多,手下奇人异士不少。保全自己为先。”
陈青峰说:“是。”
李镇说:“去吧。”
陈青峰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那把落了七年灰的剑。
“师父,这七年,我从来都没学过剑。”
剑鞘上的灰很厚,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
李镇笑了笑,
“剑早就在你心里,师父不懂剑,但懂你。”
他把剑背在背上,转身,看着李镇。
李镇已经躺下了,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
陈青峰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出院子。白芍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豆腐。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师父教了你七年,你就这么走了?”
陈青峰说:“师父教了我七年,就是为了让我今天走。”
白芍没说话。
她从篮子里拿出两块豆腐,用荷叶包好,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陈青峰接过豆腐,抱拳。“多谢师母。”
白芍没否认。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陈青峰点点头,走了。
桃花开得正盛。他走在桃花林里,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剑鞘上。
他没有回头。
马王爷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凤阳渡北岸。黑压压一片,帐篷连到天边。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马王爷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下一个将领进来禀报。“王爷,前面有人挡路。”
马王爷头也不抬。“谁?”
将领说:“一个剑客。”
马王爷笑了。“一个剑客?挡我的十万大军?”
将领说:“他说……他说……”
马王爷抬起头。“他说什么?”
将领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师出李镇,叫我们不可再杀人作孽。”
马王爷的笑容僵住了。
李镇。这个名字他记得。七年前,在凤阳渡,那个渔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去看看。”
凤阳渡。
江面很宽,水很绿。
北岸是十万大军,南岸是空荡荡的渡口。
陈青峰站在渡口中央,一个人,一把剑。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江面。
马王爷骑马走到阵前,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剑客?”
陈青峰说:“是。”
马王爷说:“你师父是李镇?”
陈青峰说:“是。”
马王爷说:“他让你来的?”
陈青峰说:“我自己要来的。”
马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一个人,挡我的十万大军?你不怕?”
陈青峰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怕?有何惧怕?怕你们这些贼寇?我当然不怕。”
他拔出剑。
剑光很亮,在阳光下像一泓清水。
他握着剑,看着那黑压压的大军,看着那些战马,那些刀枪,那些旗帜。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随心所欲。”
他笑了笑。师父,对不住了。
马王爷挥了挥手。
“放箭。”
漫天箭矢如雨,遮蔽了天空。
陈青峰站在那里,没有动。箭矢落下来的时候,他出剑了。一剑,两剑,三剑……他不知道自己挥出了多少剑。箭矢被斩断,落在他脚边,堆成一座小山。
他的手臂酸了,虎口裂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马王爷又挥了挥手。
“上!”
骑兵冲过来,黑压压一片,像潮水。
陈青峰迎上去。
剑光在人群中闪烁,像一朵朵桃花。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
他的衣裳破了,身上全是伤口。但他没有退。
一天一夜。
陈青峰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
他的剑断了,只剩半截。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还站着。
他面前,是那些活下来的士兵。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神里全是恐惧。没有人敢上前。
马王爷坐在马上,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十万大军,被一个人挡住了。
这个人浑身是血,剑都断了,但还站着。
他忽然怕了。
他调转马头。
“退兵。”
大军退了。
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陈青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云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
他笑了。跪下。
剑插在地上,半截剑身没入土里。
他扶着剑,大口喘息。血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剑上,滴在桃花瓣上。
风吹过来,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师父懒洋洋的声音,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
“劈柴就是学剑。”
“你的剑,在心里。”
“保全自己为先。”
他笑了。
师父,你教我的,我都懂了。
你教我的,是从心。不怕,不退,不悔。
他闭上眼睛。
一瓣桃花落在他额头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师父。
师父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
他喊了半天,师父不理他。他用唢呐吹,师父不理他。他拿猫威胁,师父才睁开眼。
他笑了。
“师父,徒儿没给你丢脸。”
风吹过来,桃花落得更密了。
他的身体慢慢倒下去,倒在桃花瓣上,倒在血泊中。
剑还插在地上,半截剑身,在春日下泛着光。
天下知,马王爷退兵,不敢再行恶。
天下知,凤阳渡口,有一人一剑,挡住了十万大军。
天下知,那是一位桃花剑客。
……
“今日不去垂钓了?”白芍问。
李镇坐在椅子上晃啊晃,
“不去了。”
“想你徒儿了?”
“是啊……”
江面粼粼,在李镇的双眼之中流转回荡,碎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