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转过头。
李镇站在她旁边。
他握着她的手腕,很紧。
王婆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婆子那张脸。
那张脸,惨白,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在笑。
便是昨夜那个诡祟的眼睛。
李镇说。
“放开她。”
王婆子笑了。
“她死了。”
李镇说。
“我知道。”
王婆子说。
“她儿子死了以后,她就疯了。昨天晚上,她自己吊死在屋里。”
李镇沉默。
王婆子说。
“我杀她,没用咒。她自己想死。”
她顿了顿。
“她去找她儿子了。”
李镇看着她。
“你的咒,在她身上?”
王婆子点头。
“对。我借她的身子,来杀周老汉。”
她笑了。
“可惜,你来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
王婆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不动手?”
李镇说。
“她死了。”
王婆子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深。
“你果然不一样。”
她转身,慢慢往寨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
“周老汉,今天不杀。明天再说。”
她挥挥手,走进寨子里。
消失不见。
周老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来。
他看着李镇。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寨子的方向。
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周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拉着周二狗,慢慢走回屋里。
关上门。
坐在灶台边,发呆。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寨子里,照在那些土坯房上,照在那些茅草屋顶上。
很暖。
可周老汉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
中午的时候,寨子里又出事了。
王婆子死了。
吊死在自家门口。
和赖三一模一样。
周老汉去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
周二狗小声问。
“爹,王婆子……”
周老汉点点头。
周二狗不敢再问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刘老三走进来。
他脸色也很难看。
“老周……”
周老汉看着他。
刘老三说。
“寨子里的人,都走了。”
周老汉愣了。
“走了?”
刘老三点头。
“今天早上开始,一家一家往外搬。有的投奔亲戚,有的去县城,有的不知道去哪儿,先走了再说。”
他顿了顿。
“现在寨子里,就剩咱们几家了。”
周老汉沉默。
刘老三看着他。
“老周,你走不走?”
周老汉没有说话。
他看向里屋。
里屋,李镇靠着墙,闭着眼。
刘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李镇。
他小声问。
“他……”
周老汉点点头。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老周,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你……保重。”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老汉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李镇睁开眼,看着他。
周老汉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走吧。”
李镇看着他。
周老汉说。
“你走了,那人就不杀寨子里的人了。”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继续说。
“你救过我儿子,我记着。可那些人,都是因为你死的。你走了,他们就不用死了。”
他看着李镇。
“你走吧。”
李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保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老汉坐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
眼眶红了。
……
……
李镇走出周老汉家的那一刻,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身上的伤还没好,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一样,每走一步都疼。
以厮杀养金皮玉骨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可是五脏的损伤却难以逆转。
如今连呼吸一口气,都牵扯的五脏剧痛。
那几个解仙说到底,所用功法都极其阴毒。
体内淤伤不散,如今连聚起生气都显得异常困难。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山里的湿气。
李镇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再回到盛京,回到崔家,无异于是给崔心雨带来麻烦。
粗眉方等人也会受到牵连。
还是得伤势再好些吧……
孤家寡人终究是太累。
李镇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到寨子外面,走到那座破庙前。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
那尊神像还塌在那里,半截身子,没有脸。
李镇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
墙很凉,石头砌的,长满青苔。
他闭上眼睛。
耳边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背上的罗锅让人看了总想发笑。
想起爷爷提着猪后腿,爷爷做饭手艺其实还不错,哪怕煮的棒渣粥,味道其实也还凑合。
想起爷爷教他怎么和那些诡祟打交道,教自己该怎么去学李家的法。
李镇笑笑。
又想起了那只许久不见的黑猫。
忘记是何时一别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猫姐可是绝世好猫。
无论自己碰到了什么难事,在东衣郡的时候,猫姐总会帮衬着自己。
就连白玉京里菩萨的法,猫姐也会让自己去学。
想起过往种种,李镇不禁一笑。
破庙里忽地刮起一阵阴风。
李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能让食祟仙铁把式打寒战的阴风……
李镇睁开眼。
月光又亮了一些,照在神像上。
那尊没有脸的神像,在月光下,似乎又扭动起来。
模样甚至有些像爷爷曾摆在供桌上的那玩意。
李镇看着它,忽然开口。
“你是谁?”
神像没有回答。
李镇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
“你不报家门,那我就自报家门了……”
他顿了顿。
“吾乃镇仙李家嫡长子,南域四州镇仙王,食祟仙铁把式,盛京城人送‘猛人’是也……”
李镇说完,大笑几声,又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都是。”
又都不是。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
皇宫。
夜很深了。
金銮殿里没有灯,只有那些肉质纹路渗出的幽光,绿莹莹的,照得整座大殿阴森森的。
周皇坐在龙椅上,闭着眼。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秦公公从门外走进来,弯着腰。
“陛下,那东西来了。”
周皇睁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幽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让它进来。”
秦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飘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的袍子,面容俊美,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得很轻,脚不沾地,像一片云。
他走到阶下,站定。
周皇看着他。
“你来了。”
那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椅上的那个怪物。
周皇笑了。
“你还是不说话。”
他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说话。”
那年轻男子依旧沉默。
周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知道吗,你比朕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有意思。”
他指了指自己的龙椅。
“这把椅子,坐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周皇继续说。
“从乾朝开始,到现在,三百多年。这把椅子,坐过十七个皇帝。”
他笑了。
“十七个皇帝,有九个,死在这把椅子上。”
他指了指年轻男子。
“你,就是他们。”
年轻男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周皇说。
“朕知道你的来历。你是那些死在这把椅子上的皇子,年纪大的,年纪小的,不甘心的,死了以后,魂魄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你。”
他顿了顿。
“你不算鬼,也不算人,是个……东西。”
年轻男子依旧没有说话。
周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恨朕吗?”
年轻男子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不恨。”
周皇愣了一下。
“不恨?”
年轻男子说。
“我见过太多皇帝了。你只是其中一个。”
周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好!”
他笑够了,看着年轻男子。
“那你恨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殿外的方向。
那里,是通天台。
暗红色的,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周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笑了。
“那座台?那是朕修的。”
年轻男子说。
“我知道。”
周皇看着他。
“你想毁掉它?”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周皇笑了。
“可惜,你毁不掉。”
他抬起手,指了指年轻男子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血红的印记。
“那三个解仙给你种了咒。你替他们杀人,杀够了,咒就解了。”
他顿了顿。
“你不杀人,咒就一直在。你永远困在这里。”
年轻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那印记在幽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知道。”
周皇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杀?”
年轻男子说。
“我杀过人。”
他顿了顿。
“那三个人,第一个,是赖三。他活着的时候,欺负弱小,巴结有钱人,该死。”
周皇笑了。
“该死?”
年轻男子说。
“第二个,是王婆子的儿子。他没做坏事,老实人。可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他爹。他爹在梦里冲他招手,他就跟着走了。”
他顿了顿。
“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想走。”
周皇挑了挑眉。
“那刘家闺女呢?”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男人死在修台的工地里。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她男人,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她熬了半年,熬不住了。”
他看着周皇。
“是你杀的。不是我。”
周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年轻男子说。
“我来告诉你,那三个人,活不了多久了。”
周皇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说。
“那个从皇城逃出去的人,还活着。他在养伤。伤好了,他会回来。”
周皇沉默。
年轻男子看着他。
“你怕了?”
周皇笑了。
“朕怕?朕有三尊解仙坐镇,朕怕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飘。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你怕。”
说完,他飘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周皇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
破庙里。
李镇靠着墙,闭着眼。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睁开眼。
外面,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慢慢站起来。
扶着墙,走到门口。
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黑影,蹲在三丈外。
那黑影动了动。
似乎和破庙的神像融为了一体。
影子在不断的拉长。
一道强横的气息,比这个时候的阴风还要阴冷,逐渐弥散而开。
李镇微微眯眼,不再顾及五脏的疼痛,开始凝聚起了生气。
现在还不是被这些玩意害死的时候。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些野地里的诡祟手里。
李镇素日里也算是个很硬朗的人了,也不会选择屈辱的死法。
“何方宵小,在孤面前作祟!”
李镇低喝一声,两指而并。
游龙缠丝劲,铁手一点通。
这铁把式入门级的绝技,如今在李镇手里,便早已蜕变。
哪怕如今旧伤在身,可这两指若用本身的力道下去,寻常定府境,也能轻松碾死。
那身像的影子浓如墨,逐渐在清冷夜色里拉长。
它压根听不到李镇的呵斥,还在恣意地向李镇脚下蔓延。
便当李镇两指并出时候,却忽地发现……
这道黑影,为什么带着一点子亲昵的意味?
心中诧异之时,便听着一声响动,忽地传入了耳蜗之中。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