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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5章 残破神像
    王婆子转过头。

    李镇站在她旁边。

    他握着她的手腕,很紧。

    王婆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婆子那张脸。

    那张脸,惨白,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在笑。

    便是昨夜那个诡祟的眼睛。

    李镇说。

    “放开她。”

    王婆子笑了。

    “她死了。”

    李镇说。

    “我知道。”

    王婆子说。

    “她儿子死了以后,她就疯了。昨天晚上,她自己吊死在屋里。”

    李镇沉默。

    王婆子说。

    “我杀她,没用咒。她自己想死。”

    她顿了顿。

    “她去找她儿子了。”

    李镇看着她。

    “你的咒,在她身上?”

    王婆子点头。

    “对。我借她的身子,来杀周老汉。”

    她笑了。

    “可惜,你来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

    王婆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不动手?”

    李镇说。

    “她死了。”

    王婆子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深。

    “你果然不一样。”

    她转身,慢慢往寨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

    “周老汉,今天不杀。明天再说。”

    她挥挥手,走进寨子里。

    消失不见。

    周老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来。

    他看着李镇。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寨子的方向。

    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周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拉着周二狗,慢慢走回屋里。

    关上门。

    坐在灶台边,发呆。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寨子里,照在那些土坯房上,照在那些茅草屋顶上。

    很暖。

    可周老汉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

    中午的时候,寨子里又出事了。

    王婆子死了。

    吊死在自家门口。

    和赖三一模一样。

    周老汉去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

    周二狗小声问。

    “爹,王婆子……”

    周老汉点点头。

    周二狗不敢再问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刘老三走进来。

    他脸色也很难看。

    “老周……”

    周老汉看着他。

    刘老三说。

    “寨子里的人,都走了。”

    周老汉愣了。

    “走了?”

    刘老三点头。

    “今天早上开始,一家一家往外搬。有的投奔亲戚,有的去县城,有的不知道去哪儿,先走了再说。”

    他顿了顿。

    “现在寨子里,就剩咱们几家了。”

    周老汉沉默。

    刘老三看着他。

    “老周,你走不走?”

    周老汉没有说话。

    他看向里屋。

    里屋,李镇靠着墙,闭着眼。

    刘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李镇。

    他小声问。

    “他……”

    周老汉点点头。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老周,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你……保重。”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老汉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李镇睁开眼,看着他。

    周老汉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走吧。”

    李镇看着他。

    周老汉说。

    “你走了,那人就不杀寨子里的人了。”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继续说。

    “你救过我儿子,我记着。可那些人,都是因为你死的。你走了,他们就不用死了。”

    他看着李镇。

    “你走吧。”

    李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保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老汉坐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

    眼眶红了。

    ……

    ……

    李镇走出周老汉家的那一刻,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身上的伤还没好,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一样,每走一步都疼。

    以厮杀养金皮玉骨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可是五脏的损伤却难以逆转。

    如今连呼吸一口气,都牵扯的五脏剧痛。

    那几个解仙说到底,所用功法都极其阴毒。

    体内淤伤不散,如今连聚起生气都显得异常困难。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山里的湿气。

    李镇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再回到盛京,回到崔家,无异于是给崔心雨带来麻烦。

    粗眉方等人也会受到牵连。

    还是得伤势再好些吧……

    孤家寡人终究是太累。

    李镇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到寨子外面,走到那座破庙前。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

    那尊神像还塌在那里,半截身子,没有脸。

    李镇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

    墙很凉,石头砌的,长满青苔。

    他闭上眼睛。

    耳边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背上的罗锅让人看了总想发笑。

    想起爷爷提着猪后腿,爷爷做饭手艺其实还不错,哪怕煮的棒渣粥,味道其实也还凑合。

    想起爷爷教他怎么和那些诡祟打交道,教自己该怎么去学李家的法。

    李镇笑笑。

    又想起了那只许久不见的黑猫。

    忘记是何时一别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猫姐可是绝世好猫。

    无论自己碰到了什么难事,在东衣郡的时候,猫姐总会帮衬着自己。

    就连白玉京里菩萨的法,猫姐也会让自己去学。

    想起过往种种,李镇不禁一笑。

    破庙里忽地刮起一阵阴风。

    李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能让食祟仙铁把式打寒战的阴风……

    李镇睁开眼。

    月光又亮了一些,照在神像上。

    那尊没有脸的神像,在月光下,似乎又扭动起来。

    模样甚至有些像爷爷曾摆在供桌上的那玩意。

    李镇看着它,忽然开口。

    “你是谁?”

    神像没有回答。

    李镇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

    “你不报家门,那我就自报家门了……”

    他顿了顿。

    “吾乃镇仙李家嫡长子,南域四州镇仙王,食祟仙铁把式,盛京城人送‘猛人’是也……”

    李镇说完,大笑几声,又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都是。”

    又都不是。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

    皇宫。

    夜很深了。

    金銮殿里没有灯,只有那些肉质纹路渗出的幽光,绿莹莹的,照得整座大殿阴森森的。

    周皇坐在龙椅上,闭着眼。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秦公公从门外走进来,弯着腰。

    “陛下,那东西来了。”

    周皇睁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幽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让它进来。”

    秦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飘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的袍子,面容俊美,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得很轻,脚不沾地,像一片云。

    他走到阶下,站定。

    周皇看着他。

    “你来了。”

    那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椅上的那个怪物。

    周皇笑了。

    “你还是不说话。”

    他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说话。”

    那年轻男子依旧沉默。

    周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知道吗,你比朕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有意思。”

    他指了指自己的龙椅。

    “这把椅子,坐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周皇继续说。

    “从乾朝开始,到现在,三百多年。这把椅子,坐过十七个皇帝。”

    他笑了。

    “十七个皇帝,有九个,死在这把椅子上。”

    他指了指年轻男子。

    “你,就是他们。”

    年轻男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周皇说。

    “朕知道你的来历。你是那些死在这把椅子上的皇子,年纪大的,年纪小的,不甘心的,死了以后,魂魄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你。”

    他顿了顿。

    “你不算鬼,也不算人,是个……东西。”

    年轻男子依旧没有说话。

    周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恨朕吗?”

    年轻男子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不恨。”

    周皇愣了一下。

    “不恨?”

    年轻男子说。

    “我见过太多皇帝了。你只是其中一个。”

    周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好!”

    他笑够了,看着年轻男子。

    “那你恨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殿外的方向。

    那里,是通天台。

    暗红色的,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周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笑了。

    “那座台?那是朕修的。”

    年轻男子说。

    “我知道。”

    周皇看着他。

    “你想毁掉它?”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周皇笑了。

    “可惜,你毁不掉。”

    他抬起手,指了指年轻男子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血红的印记。

    “那三个解仙给你种了咒。你替他们杀人,杀够了,咒就解了。”

    他顿了顿。

    “你不杀人,咒就一直在。你永远困在这里。”

    年轻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那印记在幽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知道。”

    周皇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杀?”

    年轻男子说。

    “我杀过人。”

    他顿了顿。

    “那三个人,第一个,是赖三。他活着的时候,欺负弱小,巴结有钱人,该死。”

    周皇笑了。

    “该死?”

    年轻男子说。

    “第二个,是王婆子的儿子。他没做坏事,老实人。可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他爹。他爹在梦里冲他招手,他就跟着走了。”

    他顿了顿。

    “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想走。”

    周皇挑了挑眉。

    “那刘家闺女呢?”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男人死在修台的工地里。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她男人,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她熬了半年,熬不住了。”

    他看着周皇。

    “是你杀的。不是我。”

    周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年轻男子说。

    “我来告诉你,那三个人,活不了多久了。”

    周皇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说。

    “那个从皇城逃出去的人,还活着。他在养伤。伤好了,他会回来。”

    周皇沉默。

    年轻男子看着他。

    “你怕了?”

    周皇笑了。

    “朕怕?朕有三尊解仙坐镇,朕怕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飘。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你怕。”

    说完,他飘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周皇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

    破庙里。

    李镇靠着墙,闭着眼。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睁开眼。

    外面,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慢慢站起来。

    扶着墙,走到门口。

    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黑影,蹲在三丈外。

    那黑影动了动。

    似乎和破庙的神像融为了一体。

    影子在不断的拉长。

    一道强横的气息,比这个时候的阴风还要阴冷,逐渐弥散而开。

    李镇微微眯眼,不再顾及五脏的疼痛,开始凝聚起了生气。

    现在还不是被这些玩意害死的时候。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些野地里的诡祟手里。

    李镇素日里也算是个很硬朗的人了,也不会选择屈辱的死法。

    “何方宵小,在孤面前作祟!”

    李镇低喝一声,两指而并。

    游龙缠丝劲,铁手一点通。

    这铁把式入门级的绝技,如今在李镇手里,便早已蜕变。

    哪怕如今旧伤在身,可这两指若用本身的力道下去,寻常定府境,也能轻松碾死。

    那身像的影子浓如墨,逐渐在清冷夜色里拉长。

    它压根听不到李镇的呵斥,还在恣意地向李镇脚下蔓延。

    便当李镇两指并出时候,却忽地发现……

    这道黑影,为什么带着一点子亲昵的意味?

    心中诧异之时,便听着一声响动,忽地传入了耳蜗之中。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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